处处有他们(第9/10页)

此外,有一件具体的事可做。我主张大家一起来认真研究一下从历史到现实的小人问题,把这个问题集中谈下去,总有好处。

想起了写《吝嗇鬼》的莫里哀。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根治人类身上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吝嗇这个老毛病,但他在剧中把吝嗇解剖得那么透彻、那么辛辣、那么具体,使人们以后再遇到吝嗇,或者自己心底再产生吝啬的时候,猛然觉得在哪里见过,于是,剧场的笑声也会在他们耳边重新响起。那么多人的笑声使他们明白人类良知水平上的是非。他们在笑声中莞尔了,正常的人性也就悄悄地上升了一小格。

吝嗇的毛病比我所说的小人问题轻微得多。鉴于小人对我们民族昨天和今天的严重荼毒,微薄如我们,能不能像莫里哀一样把小人的行为举止、心理方式用最普及的方法袒示于世,然后让人们略有所悟呢?

研究小人是为了看清小人,给他们定位,以免他们继续以无序的方式出现在我们生活的各到各处,使人们难以招架。研究仅止于研究,尽量不要与他们争吵。争吵使他们加重,研究使他们失重。

虽然小人尚未定义,但我看到了一个与小人有关的定义。一位美国学者说:

所谓伟大的时代,也就是大家都不把小人放在眼里的时代。

这个定义十分精彩。小人总有,但他们的地位与时代本身的重量成反比。既然专制极权和政治乱世造就了小人,既然庸众意识和恐惧心理助长了小人,那么,如果出现了一种强大的精神气压,使小人在社会上从中心退到旁侧,从高位降到低位,从主宰变成赘余,这个时代已经在问鼎伟大。

我们的时代已经出现了一些好的趋势。快速推进的时代节奏,无限开阔的全球视野,渐渐使很多小人的行为越来越失去效用。前几年还在闹腾的事件,现在一看全变成了笑话。尤其是那些以折腾人著称的“大批判专家”,连名字也完全被人们淡忘。

但是,我们的时代与伟大显然还有距离。大家已经发现,主要距离在于精神文化方面;大家没有发现的是,精神文化的创造者其实不少,却仍然被小人啃噬着。中国民众固然已经厌烦小人了,但是,以往很多年被小人扯来扯去的视线,至今还没有恢复仰望精神文化的功能。结果,小人被冷落了,而精神文化也被冷落着。

我相信,这种双向冷落只是一个暂时的过程。

最后我必须补充一个观点才能结束本文,那就是:尽管小人在整体上祸害久远,但就他们的个体生命而言,大多也是可怜人,包括其中最令人厌烦的文痞型小人,无非也就是一些喝了“狼奶”的失败者和抑郁者。他们,还有被拯救的可能。

冷落他们,搁置他们,然后拯救他们,这便是当今君子的责任。

说到底,他们是在一个缺少关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一群,因此也应该受到关爱。我们鄙弃的,是他们以往的作恶方式,以及他们在历史上的集合状态。

点评一:

对浸润于酱缸文化而浑然不觉的人而言,“小人”从来都不会成为一个问题。只有渴望健康人际关系、期望正直生活着的人,才会有痛彻心扉的感受。英雄创造历史,小人改写历史。一个不健康的社会才会有小人的用武之地。(老愚)

点评二:

本文既是对“小人”的判决书,也是一纸道德审判书,但不是对历史的重新阐释。面对复杂隐秘的人性(比如机会主义、有限理性),以君子/小人这一边界模糊的人二元对立语义结构识人,恐怕不是现代人应有的态度。(马策)

点评三:

人类历史总体上是在相对明亮的主题上行进的,但由于小人的存在,“许多鲜明的历史形象渐渐变得瘫软、迷顿、暴躁”。本文条分缕析地指出小人的八大行为特征:小人见不得美好,见不得权势,不怕麻烦,办事效率高,他们不会放过被伤害者,他们需要博取同情,他们必须用谣言制造气氛,他们最终控制不了局势。他们组成了密密层层、形形色色的历史暗角,使民族前行的步履更加趔趄和错乱。其社会性后果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