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 槐园梦忆(第30/33页)
文蔷、士耀和两个孩子在台住了一年零九个月,给了我们很大的安慰,可是他们终于去了,又使我们惘然。我用了一年的工夫译了莎士比亚的三部诗,全集四十册算是名副其实地完成了,从此与莎士比亚暂时告别。一九六八年春天,我重读近人一篇短篇小说,题名是《迟些聊胜于无》(Better Late Than Never),描述一个老人退休后领了一笔钱带着他的老妻补做蜜月旅行,甚为动人,我曾把它收入我编的高中英语教科书,如今想想这也正是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我向季淑提议到美国去游历一番,探视文蔷一家,顺便补偿我们当初结婚后没有能享受的蜜月旅行,她起初不肯,我就引述那篇小说里的一句话:“什么,一个新娘子拒绝和她的丈夫做蜜月旅行!”她这才没有话说。我们于一九七〇年四月二十一日飞往美国,度我们的蜜月,不是一个月,是约四个月,于八月十九日返回台北,这是我们的一个豪华的扩大的迟来的蜜月旅行,途中经过俱见我所写的一个小册《西雅图杂记》。
十六
我们匆匆回到台北,因为帮我们做家务的C小姐即将结婚,她在我们家里工作已经七年,平素忠于职守,约定等我们回来她再成婚,所以我们的蜜月不能耽误人家的好事。季淑从美国给她带来一件大衣,她出嫁时赠送她一架电视机及家中一些旧的家具之类。我们去吃了喜酒。她的父母对我们说了一些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季淑听懂了其中一部分:都是乡村人所能说出的简单而诚挚的话。我已多年不赴喜宴,最多是观礼申贺,但是这一次是例外,直到筵散才去。我们两年后离开台北,登车而去的时候,她赶来送行,我看见她站在我们家门口落下了泪。
我有凌晨外出散步的习惯,季淑怕我受寒,尤其是隆冬的时候,她给我缝制一条丝绵裤,裤脚处钉一副飘带,绑扎起来密不透风,又轻又暖。像这样的裤子,我想在台湾恐怕只此一条。她又给我做了一件丝绵长袍,在冬装中这是最舒适的衣服,第一件穿脏了不便拆洗,她索性再做一件。做丝绵袍不是简单的事,台湾的裁缝匠已经很少人会做。季淑做起来也很费事,买衣料和丝绵,一张张地翻丝绵,做丝绵套,剪裁衣料,绷线,抹糨糊,撩边,钉纽扣,这一连串工作不用一个月也要用二十天才能竣事,而且家里没有宽大的台面,只能拉开餐桌的桌面凑合着用,佝着腰,再加上她的老花眼,实在是过于辛苦。我说我愿放弃这一奢侈享受,她说:“你忘记了?你的狐皮袄我都给你做了,丝绵袍算得了什么?”新做的一件,只在阴历年穿一两天,至今留在身边没舍得穿。
说到阴历年,在台湾可真是热闹,也许是大家心情苦闷怀念旧俗吧,不知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竞相拜年。季淑是永远不肯慢待嘉宾的,起先是大清早就备好的莲子汤、茶叶蛋以及糖果之类,后来看到来宾最欣赏的是舶来品,她就索性全以舶来品待客。客人可以成群结队地来,走时往往是单人独个地走,我们双双地恭送到大门口,一天下来筋疲力竭。但是她没有怨言,她感谢客人的光临。我的老家,自一九一二年起,就取消了“过年”的一切仪式。到台湾后季淑就说:“别的不提,祖先是不能不祭的。”我觉得她说得对。一个人怎能不慎终追远呢?每逢过年,她必定治办酒肴,燃烛焚香,祭奠我的列祖列宗。她因为腿脚关节不灵,跪拜下去就站不起来,我在旁拉扯她一把。我建议给我的岳母也立一个灵位,我愿一同拜祭略尽一点孝意,她说不可,另外焚一些冥镪便是。我陪同她折锡箔,我给她写纸包袱,由她去焚送。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无裨实际的形式,但是她说:“除此以外,我们对于已经弃养的父母还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