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84/170页)

郝奇特尔·加西亚,莫特斯大街,革命纪念碑附近,墨西哥城联邦区,1984年 1月。

我和哈辛托分手时,父亲告诉我,如果哈辛托找我麻烦就告诉他,他会来摆平一切。有时父亲会望着弗兰兹说:他居然是个金发小子,纳闷(我相信他在纳闷,虽然从来没有说出口)这孩子的头发最后怎么会是这种颜色,我们家所有的人头发都是黑色的,哈辛托的也是黑色的。父亲很溺爱弗兰兹。我的金发小子哎,他常说,我的金发小子上哪儿去了?弗兰兹也很爱他。父亲经常星期六或者星期天过来,带上弗兰兹出去散步。他们回来后我就给他做杯黑咖啡,他安静地坐在桌边,不是望着弗兰兹就是读报,然后就走了。

我想他觉得弗兰兹不是哈辛托的儿子,有时这让我稍感恼火,有时我又觉得挺好笑。恰巧,我跟哈辛托分手一点阻碍也没有,所以没有什么可对父亲说的了。即便有什么我可能什么也不会告诉他。哈辛托每隔两周来看看弗兰兹。有时他接走孩子又送回来,然后就走了,我们几乎不说话,有时送孩子回来时又待那么一会儿,他会问问我的生活情况,我也会问问他,我们也许会聊到凌晨两三点钟,谈谈遇到的事,读过的书。我觉得哈辛托害怕父亲,所以不经常回来,怕撞上他。哈辛托不知道,那时我父亲已经病得很厉害,而且凄惨得不可能伤害任何人了。但父亲声名极佳,虽然没人确切地知道他在哪儿工作,他的表情不会有错,仿佛说我在干秘密警察的活儿,所以当心点,我是一个墨西哥警察,当心点。如果说他形容枯槁,那是因为生病了,或者说如果他行动更迟缓了,而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只能让他显得更具威胁性。一天晚上,他留下来吃晚饭。我的情绪非常好,我很想跟父亲一起吃饭,看着他,看着弗兰兹,我想看着他们在一起,说话。我现在想不起来做了什么,我敢肯定,是很简单的一顿饭。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当了警察。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不是很严肃,只是忽然觉得从来没有问起过他,我如果再等一段时间问的话,可能一切都晚了。他说不知道。你没想过干别的吗?我说。当个农民,他说,我笑了,但他走了后我又不禁琢磨起这事儿来,我的好兴致慢慢地没了。

那些日子,跟我走得最近的朋友是玛丽亚。她还住在楼上,但不断地换男朋友(有时晚上我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天花板好像是纸糊的),自从跟数学老师断了后,她一直独居,这种状态(当然是指独居了)给她带来不小的变化。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从十八岁起我就一个人住着。但是,回想起来,其实我从来没有独居过,因为我先是跟哈辛托,现在又跟弗兰兹一起住。也许我说的是独立生活,没有家庭的那种。总之,玛丽亚和我变成了更亲近的朋友。或者说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因为在此之前,我们还算不上真正的朋友,我想,我们的友谊建立在另一个人而非我们自己的基础之上。我和哈辛托分开后,我开始沉浸在诗歌中。我开始读诗、写诗,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儿。以前,我写过几首小诗,我总以为自己读了不少东西,但当哈辛托走了后,我又开始真正地阅读和写作了。我的时间并不太多,我总是抽时间。

那段时间我在一家吉甘特超市连锁店做收银员的工作,这得感谢父亲,他的一个朋友的朋友在圣拉斐尔小区的吉甘特店里当经理,父亲让自己的这个朋友说的情。玛丽亚在国立贝拉斯美术学院的某个办公室做秘书。白天,弗兰兹去上学,一个赚点零花钱的十五岁的女孩会替我接走他,带他上公园或者在家里照看他,直到我下班回来。晚上,吃过饭后,玛丽亚就下楼到我房间来,或者我上楼去给她读读我当天写的诗,在吉甘特店里或者给弗兰兹热饭的时候写的诗,或者头一天晚上我看着弗兰兹睡觉的时候写的诗。我跟哈辛托一起生活的时候养成了看电视的坏习惯。现在有重大新闻的时候我只是开着它,我只想了解事件进展如何,有时连这个都不想知道。我说过了,我在桌边坐下,那张桌子已经搬到窗边,开始读书写诗,直到困倦地闭上眼睛。我经常十遍甚至十五遍地修改自己的诗。跟哈辛托见面后,他会读读那些诗,给我提些意见,但我真正的读者是玛丽亚。最后,我把这些诗全打印出来,放进一个文件夹,它一天天地厚起来,我觉得满意和开心,因为它就像一个具体的证据,表明我的努力不是徒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