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57/170页)

我出去时发现他摊在一把扶手椅里睡着了。我站着看了他一会儿。我又回到自己房间想专心学习。我办不到了。我本来要外出,但撇下他一个人似乎不合适。我考虑叫醒他。我想也许该学他的样子也去睡一觉,但我又很担心或者难为情,我说不上是哪种情形。最后,我从书架上拿起一本纳托普的《人文局限的宗教》,坐在沙发上面面对他读起来。

大约十点时克劳迪娅和丹尼尔回来了,我两腿发麻全身疼痛。更糟糕的是,我刚才读过的东西不知所云,不过看见他俩进门时我试图把手指举到嘴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因为不想在克劳迪娅和丹尼尔开口说话之前扰醒乌里塞斯,也许我已经习惯了听他沉睡时节奏稳定的呼吸声。可是犹豫了几秒后,克劳迪娅看见乌里塞斯在扶椅里时,一切都徒劳了。她上来就骂声他妈的或者哇噻之类的话,因为虽然克劳迪娅生于阿根廷,但十六岁时又来到墨西哥,内心深处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墨西哥人,或者她声称如此,谁知道呢。乌里塞斯慢慢醒过来,他第一眼就看到克劳迪娅在离自己不足一尺的地方微笑着,接着又看见了丹尼尔,丹尼尔也在微笑。真是喜出望外。

那天晚上我们出去吃饭庆贺他的光临。起初我说实在不能去,我得读完马堡学派的东西,但克劳迪娅不许我缺席。想都别想,诺尔曼,不要另搞一套。晚饭吃得很开心,虽然我很害怕。乌里塞斯给我们讲了他的冒险经历,我们全都笑个不停,他或许主要是对克劳迪娅讲,但无论给我们讲的故事实际上有多悲伤,用如此充满魅力的方式讲出来,逗得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在那个时候你只能大笑。后来我们沿着阿洛左罗夫大街步行回家,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我和丹尼尔走在前面,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克劳迪娅和乌里塞斯在后面聊天,仿佛又到了墨西哥城,在这个世界上他有的是时间。丹尼尔让我别走得这么快,问我干吗这么匆忙,我马上改变话题,问他最近在干吗,然后告诉了他对那个疯狂的老所罗门·麦蒙的第一感觉,想尽一切办法延缓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害怕那个时刻。要是能躲掉那个晚上我该多开心啊。我多想这样。

回到房间后我们还有时间喝杯茶。后来丹尼尔看着我们三个说他要去睡觉了。听到他关上门后我也说要去睡觉了,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我熄了灯躺在床上,听到克劳迪娅跟乌里塞斯聊了会儿。接着门开了,克劳迪娅打开灯,问我明天有没有课,然后开始脱衣服。我问她乌里塞斯·利马睡哪儿。沙发上,她说。我问她都跟利马说了什么。她回答什么也没说。我也脱了衣服上床,紧紧闭上双眼。

两个星期里,一种新的秩序开始盘踞我们的屋子。至少我感觉是这样,也许以前太为琐事伤脑筋了,没有注意到。

克劳迪娅先是试图对新情况不理不睬,最终也与现实妥协了,说开始感觉很压抑。第二天早上,乌里塞斯跟我们在一起,趁克劳迪娅刷牙的时候说爱她。克劳迪娅说已经知道了。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你,乌里塞斯说,我来是因为爱你。克劳迪娅回答说他可以写信。乌里塞斯备受鼓舞,写了一首诗,吃午饭时读给克劳迪娅听。我冲动地从桌边站起,不想听,克劳迪娅让我待着别动,丹尼尔也恳求了一次。那首诗基本上是关于一个地中海城市的片段的集子,我猜这个城市就是指特拉维夫,诗里还写到一个流浪汉或者乞讨诗人。我觉得挺美,也如实向他这样说了。丹尼尔表示赞同。克劳迪娅好一阵不说话,表情若有所思,后来她说我们讲得对,自己要能写出这么漂亮的诗就好了。顷刻间我想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家可以和平共处,我主动提出买一瓶葡萄酒。但克劳迪娅说明天一起来就得去大学,十分钟后她关起门来躲进我们的房间。我和乌里塞斯、丹尼尔聊了会儿,又喝了杯茶,然后各自回屋。大约三点时我起来上卫生间,我踮着脚穿过起居室时听到乌里塞斯在哭泣,我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我在这里。我猜他脸朝下趴着。从我站着的那个角度看,他在沙发上好像只是一段身子,一截盖着条毛毯和旧大衣的身段,一个堆积物,一个肉块,一个影子,好像扔在那里,好不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