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46/170页)
九月中旬,我们开始去狮子湾出海,有时挺顺利的,有时彻底失败,一般是以赚钱多寡来衡量,如果运气不错,赚的钱足以付我们的饭钱,倒霉的日子,拉欧尔酒吧连牙签也要给我们赊账了。这种萧条期会令人焦躁不安,乃至一天晚上在海上时船长说也许皮莱特是个灾星,一切都是他的错。他走出来这样说,就像人们在谈论下雨了或者饿了一样。接着,另外几个打鱼的说如果真是如此,干吗不把皮莱特就地扔进海里去呢?回港口后就说他喝得醉醺醺的自己跌进海里了。我们聊了会儿这事,半开玩笑半当真。所幸皮莱特喝得太厉害了,搞不清我们别的几个人在说什么。凑巧,那段时间,几个警察杂种到窑洞里来找我。我偷过一家超市的东西要在奥尔比附近的一个小镇受审。这是两年前的事儿了,我只拿了一块面包、一些干酪、一听金枪鱼罐头。可是你仍然逃不掉法律的长臂。每天晚上,我都跟朋友们在拉欧尔酒吧喝得烂醉,诅咒警察(即便我认出邻桌上有警察在喝着茴香酒)、社会以及经常跟你过不去的司法体制,我大声朗读着《艰难时世》杂志里的文章。坐我那一桌的人都是些打鱼的,有职业的也有业余的,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年轻小伙子、城里来的小孩,暑期打工的,来旺德尔港洗盘子,直到被盯上后才不干了。一天晚上,一个叫玛格丽特、我一直想跟她睡觉的女孩,读起罗贝尔·德斯诺的一首诗来。我不知道罗贝尔·德斯诺是他妈的何人,可我那一桌上其他人都知道,那首诗挺精彩,听了很有感触。我们坐在外面一张桌子旁边,镇上人家的窗户里灯光闪耀,可街上连只猫也没有,我们能听到的全部声音就是我们自己的声音,以及在去车站的路上行驶的一辆遥远的小车的声音,只有我们在那里,或者我们自以为如此,但是却没有看见(或者说至少我没有看见)那个坐在最远的桌子边的家伙。玛格丽特给我们朗读完德斯诺的诗之后——是在你听完某种真的很美的东西后开始沉默的瞬间,那样的瞬间会持续一两秒钟或者一辈子,因为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有些东西对每个人都是有意义的——那个家伙在酒吧对面站起走过来请玛格丽特再读一首诗。他问能否加入我们一伙,我们说没问题,怎么不行呢,他就从自己桌上端过咖啡,从黑暗中(因为拉欧尔总是节电)走出来跟我们一块儿坐下,开始像我们一样喝起葡萄酒来,还请了我们几圈,可是他那样子不像有钱人,不过我们都是穷光蛋,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就让他请了。
大约凌晨四点钟时,我们互道晚安。皮莱特和我回波莱多。在去旺德尔港的途中,我们一路走得很快,边走边唱着歌。这条路逐渐走下去后由大路变成小径,蜿蜒穿过岩石通向窑洞,到这儿时我们放慢了速度,即便喝得醉成这样子了,但还是清楚在这样的黑暗中一步踩错命将玩完,下面便是汹涌的海浪。晚上,平常那条小路沿途闹声不断,可是今天晚上有些特殊,显得特别宁静,有一阵我们只听到脚步声和拍在岩石上轻轻的浪花声。可是后来我却听到一种异样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人跟在我们后面。我站住转过身望着黑暗深处,什么也没有看见。在我前面几尺远,皮莱特也站住了,站在那里听动静。我们俩都不说话,甚至都不动一下,就那样等待着。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车子的轻鸣声和发闷的笑声,好像驾驶人在犯傻。我们又听不到刚才的声音了,好像是脚步声。说不定是鬼呢,我听到皮莱特说,我们又开始起步走了。这时,窑洞里只有我和他,因为马莫德的堂兄或者叔叔来找他,他去蒙比利埃附近的什么村子帮着收庄稼了。睡觉前我们先抽了一支烟,看着外面的大海。后来我们道过晚安各回自己的窑洞。我想了会儿自己的事儿,不得不去的奥尔比之行、伊索贝尔号的萧条期、玛格丽特和德斯诺的诗、早晨在《解放报》上读的一篇关于巴德尔—迈因霍夫恐怖组织的文章。我快要闭上眼睛时又听到那声音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又停住,发出脚步的影子望着窑洞黑乎乎的入口。不是皮莱特的脚步声,他的声音我很熟悉,我熟悉皮莱特走路的声音,不是他。可是我太累了,又不想从睡袋里爬出,或许我已经睡着了却还听着脚步声,总之,无论如何,我想不管是谁发出的声音,对我都不构成危险,对皮莱特也没有危险,如果什么人想挑衅,我们会发现的,可是想挑事得先进入我们的窑洞,我知道,陌生人是不会进来的。我知道这个人是在找一间自己能睡觉、没人住的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