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22/170页)

我承认,有一度,我作过各种猜测。我怀疑他是同性恋。没准就是。他已经结婚了(顺便说一下,是跟一个墨西哥人),可是你都不知道这事儿。他会是什么类型的同性恋呢?会不会是个在纯文学层面自得其乐、热情而不切实际的同性恋呢?是不是在杂志上发表诗歌的诗人中有“理想伴侣”的绰号呢?我不知道。这得问他本人。我对同性恋没有任何偏见。每天都会有更多的同性恋出现。20世纪40年代的时候,墨西哥文学界同性恋的数量达到全盛的最高峰,我认为这可能已经达到极致了。可是,现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我猜问题出在教育制度上,墨西哥人拿自己出洋相的趋势日益流行的缘故,电影、音乐,谁知道都是什么玩意儿。连萨尔瓦多·诺沃有一次都亲口对我说,有些前来拜访他的年轻人的言谈举止让他惊愕不已。萨尔瓦多·诺沃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就这样认识了阿图罗·贝拉诺。一天下午,巴尔加斯·帕尔多对我说起他,说他如何攒了本怪异(他用这个词了吗?)的书:拉美青年诗人的权威选集,正在寻找出版社。贝拉诺是谁?我问。他给我们的杂志写过书评,巴尔加斯·帕尔多说。这些诗人,我说,偷偷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就像皮条客般拼命地替妓院老板搜罗新的女人,可巴尔加斯·帕尔多压根就不理睬我的话,继续对我说,那本书好极了,属于那种我们(多么有意思啊,用了复数)出版社不出的话,别的出版社就会拿走的书。接着,我又暗暗地打量着他说:带他过来,安排我跟他见个面,我们看看能做点什么。

两天后阿图罗·贝拉诺现身出版社。他穿了件条绒夹克和牛仔裤。夹克袖子和腰的左侧有好几处裂了缝,没有打补丁,好像有人开玩笑拿箭射过或者用矛尖戳过他。裤子呢,如果他脱了的话,那裤子都会自己站直了。那双网球鞋只消瞥一眼就会让人不寒而栗。他长发披肩,也许人本来就瘦骨嶙峋,现在越加显瘦了。那样子好像几天没睡觉了。好个上帝啊,我想,他简直像个失魂落魄的废人。至少看上去那天早晨还冲了个澡。我说:我来看看你攒的这本选集,贝拉诺先生。他说:我交给巴尔加斯·帕尔多了。开场不妙,我心想。

我抓起电话告诉秘书让巴尔加斯·帕尔多上我办公室来。有那么几秒钟的工夫我们谁也不说一句话。真见鬼,如果巴尔加斯·帕尔多再迟来会儿,这位年轻诗人就要当着我的面睡着了。他至少看着不像同性恋。为了消磨时间,我告诉他,我们出过十多本诗集了,他也许知道,但一直卖不动。是啊,他说,是出过十几本。我的天哪,他简直就像个僵尸。有那么一刹那,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吸毒,可谁能看得出来呢?我说,攒一本你这样的拉美诗选很不容易吧?容易,他说,全都是朋友的诗。这个自负的家伙。那么,我说,作者的版权应该没问题了,你拿到了许可。他笑了。或者,我来说明一下,他拧了一下嘴巴或者翻了一下嘴唇,露出几颗黄牙发出某种声音。我敢说他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怎么描述好呢?不是凡间的笑声?你在一家医院荒凉的过道里行走时听到的笑声?大致差不多吧。过了会儿,笑声结束后,我们似乎又要陷入沉默,陷入两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或者一个出版商和一个僵尸(在这种场合正好是同一件东西)之间会出现的那种令人尴尬的沉默,但我不能再次陷入那种沉默,所以就不断地找话说,谈他的故国智利,谈他发表过书评的我的杂志,谈到处理诗集的存货多不容易。哪儿都找不到巴尔加斯·帕尔多(他可能在电话里跟另一个诗人瞎聊上了!)后来,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好像忽然明白过来了,或者恍然大悟。我想最好还是别出那本选集。我想最好别出这位诗人写的任何东西。让巴尔加斯和他那些精彩的想法都见鬼去吧。如果别的出版社有兴趣,那就让他们跟他接触吧,我不干。在忽然想清楚的瞬间,我意识到出版这孩子的书会给我带来厄运,让这个孩子在办公室跟我面对面坐着,让那双快要睡着的空洞的双眼盯着我,会给我带来厄运,而且这个厄运可能已经像只秃鹰或者墨西哥航空公司的一架飞机般在我出版社大楼的屋顶上盘桓,命中注定会撞毁我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