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142/170页)
佩拉约·巴伦多埃,图书博览会,马德里,1994年7月。
还是从头说起吧: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吸过毒,抗抑郁病的药都从耳朵里释放出去了,在这个据说不错的图书展会上漫步,埃尔南多·加西亚·莱昂在这里拥有各种各样的读者,还有巴卡,加西亚·莱昂的直接对头,但同样令人敬畏,他也有各种读者,连我的老朋友佩雷·奥多内斯也有一些读者,甚至连我,为什么要绕圈子呢,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连我都占据了若干读者份额,我的读者是那些精疲力竭的人,那些挨鞭打的人,那些头脑中带着小小的锂制炸弹的人,那百忧解药的河流,那埃帕迷尼诺的湖泊,那罗弗诺尔的死海,被德拉基马辛堵塞的深井,我的兄弟姐妹们,那些以吸食我的疯狂来滋养自己疯狂的人们。现在我跟我的护士在一起,但也可能不是护士,而是一个社会工作者,一个特殊教育教师,甚至是个律师。总之我跟一个貌似我的护士的女人在一起,或者至少从她给我服那些奇妙的药片、那些在我的头脑中炸开阻止我再干任何疯狂之事的炸弹的敏捷程度,可以得出她是一个护士的结论。她走在我身边,我要转弯时她优雅的身影扫刷着我伸展开来的沉重影子。我的影子似乎羞于在她的影子旁边流动,可是你再瞧的时候它又极其开心。我的影子就像第三个千禧年的瑜伽熊,她的影子就像希帕蒂娅的弟子。在那一刻,我挺高兴能来这儿,高兴极了,因为我的护士喜欢看到这么多书汇聚在一起,而且喜欢跟所谓西班牙诗歌或者西班牙文学界这个最著名的疯子并肩散步。这时我发现自己喜欢莫名其妙地大笑,或者轻轻地哼唱。她问我为什么要笑,为什么会唱,我就告诉她,我笑是因为整个这件事对我来说太可笑了,因为埃尔南多·加西亚·莱昂声称是施洗者圣约翰或者圣罗耀拉或者圣埃斯克里瓦太荒谬了,是因为所有这些作家为了得到承认和读者,盘坐在他们各自的隔间里,这些辛苦的搏斗太可笑了。她又望着我问为什么哼唱,我告诉她那是我写的诗,我唱的是我正在构思或者想回忆起来的诗。这时我的护士微笑着点点头对我的答复很满意,就在这样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之际,碰碰撞撞开始隐隐约约危险起来(我们就在奥雷里奥·巴卡的摊位附近,她告诉我),她的手开始寻找,然后轻易地找到我的手,我们手拉着手慢慢穿过耀眼的阳光和冰一般的阴凉地带,她的影子拖着我的影子,但最关键的是她的身体拖着我的身体。虽然我没有对她说实话(我微笑是为了不要号叫,我歌唱是因为不想祈祷或诅咒),我的解释对我的护士来说简直好极了,不仅赞美了她作为心理医生的高超技巧,更主要的是赞美了她的生活激情,她享受丽池公园灿烂阳光的渴望,她想快乐的顽强欲望。这时我开始从貌似诗意的角度思索起一些事情来,如失业(我的护士刚刚从失业中获救,得感谢我的疯狂),还有消逝的光阴像只红气球般在我眼前升起,飘得越来越高最后让我想哭想喊,这有点像代达罗斯哀伤伊卡洛斯的命运,而代达罗斯自己也在劫难逃,接着我又回到地球上,回到图书博览会上,试图对护士似笑非笑一下,只对她,可是她却不看我,看见我的是我的读者们,那些遭鞭打的人,那些被残杀的人,那些以我的疯狂为食粮的人,那些最终会弄死我或者熄却我的无限耐心的人,还有那些我的评论家们,他们想跟我合影但无法忍受连续八个多小时跟我在一起,还有那些作家兼电视主持人,那些热爱着巴塞罗那、极度疯狂同时又严肃地摇着脑袋的人。她不会明白,她永远不会明白,这个傻瓜,这个白痴,这个天真的人,这个迟来的女人,她对文学感兴趣、对潜伏在肮脏或者纯洁的书页后面的地狱浑然不觉,她喜欢鲜花但却没有发现瓶底藏着一个恶魔,她在图书博览会上徜徉着,在前面拉着我,摄影者把相机对准我时她冲着他们微笑,她拉着我的影子,也拉着她的影子,这个无知的人,这个无依无靠的人,这个被剥夺了特权的人,她会活得比我长,这是我惟一的安慰。一切以喜剧开始者最后均以怅惘的挽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