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迷失在墨西哥的墨西哥人 1975(第50/71页)
12月11日
以前,我没有时间干任何事,现在却有时间干所有的事了。以前,我把生命全耗在公共汽车和地铁上,一天得从北到南至少穿越两次城市。现在,我到哪儿去都是步行,读了很多东西,写了很多东西。我每天都做爱。在我们那间出租屋里,一个小型书房在窃书和造访书店的活动中逐渐丰富起来。最近的一次收获是:埃布罗河战役书店,店主是个矮个西班牙老头,名叫克里斯平·萨马拉。我想我们都已经成了朋友。当然,该书店几乎永远无人光顾,克里斯平先生喜欢读书,但又不介意花几个小时跟人聊聊昔日的一切。有时我也需要聊聊。我坦白说自己正在绕遍全墨西哥城的书店寻找两位失踪的朋友,我还说偷书是因为身无分文(克里斯平先生立刻送我一套加里拜神父翻译的波鲁厄版的欧里庇得斯作品),并告诉他我欣赏阿方索·雷耶斯是因为他不仅懂希腊文、拉丁文,还懂法语、英语、德语,然后说我已经不去大学了。我说什么都惹得他大笑一通,说到不去上课时他却不笑了,因为拿个学位还是挺重要的。他不相信诗歌。我说我是诗人时,他说“不相信”这个词不完全恰当,他也认识几个诗人。他要读读我的诗。当我拿出来给出他看时发现他有点犯糊涂了,可是读完后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问我为什么用了这么多听着丑陋不堪的词语。什么意思啊,克里斯平先生?我问道。出现了不少渎神、发誓、诅咒、辱人的词语。噢,这样啊,嗯,我的风格大概本来就是这样吧。那天下午离开时,克里斯平先生又送了我一本塞尔努达的《奥克诺斯》[90],鼓励我认真研究,因为塞尔努达也是个很难对付的诗人。
12月12日
我步行送罗萨里奥到英克鲁西亚达酒吧门口后(所有的女招待,包括布里吉达在内都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好像我成了这个夜总会或者大家庭的一员,她们全都深信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墨西哥文坛上的一个要角),双脚不由自主地带着我朝里奥德拉洛萨和梅迪亚鲁纳旅馆走去,鲁佩还住在那里。
这个只有鞋盒大小的大堂比我记忆中的还要邪恶,墙纸是花朵和淌着血的麋鹿图案,一个腰肥背宽、脑袋硕大的矮胖男人说没有什么鲁佩住在这儿。我提出要看登记册。店员说不可能,登记册是绝对保密的。我争辩说那人是我姐姐,跟我姐夫分手了,我来是想给她带点钱结算旅馆费用。店员也许有个处境类似的姐姐吧,立刻表现出特别理解的样子。
“你姐姐是个黑瘦女孩,用鲁佩的名字登记的吗?”
“没错。”
“稍等。我去敲敲她的门。”
趁这人去找鲁佩的工夫我翻看了下登记册。11月30日晚上曾有个名叫瓜达卢佩·马尔蒂内斯的人住过。同一天,还有叫苏珊娜·亚里汉德拉·托雷斯、胡安·阿帕里西奥、玛丽亚·德·马尔·西门尼斯的女人曾经入住。以我的直觉判断,那个叫苏珊娜·亚里汉德拉·托雷斯而不是瓜达卢佩·马尔蒂内斯的肯定是我要找的鲁佩。我决定不等前台接待员下来,直接上二楼苏珊娜住的201房间去找。
我只敲了一下门就听到里面有脚步声,关闭窗户声,然后是轻嘘声,接着又传来更多脚步声,最后门终于打开了,我跟鲁佩撞了个正着。
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的妆那么浓。她的嘴唇涂成深红色,眼线用铅笔描过,脸颊上涂得油光闪亮。她立刻认出了我。
“你是玛丽亚的朋友。”她惊叫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
“让我进去。”我说,鲁佩回头看了看,然后站在一边。屋里完全是女人服装混乱的集散地,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都塞满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