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0/19页)

晓鸥听着阿专手机奏出的《献给艾丽丝》,感觉到这些音符在跟她贫嘴,像只饶舌鹦鹉。如果阿专再不接电话,她就会把手机里这只贫嘴鹦鹉掼到对面墙上,掼死它。

"喂?"音符的饶舌终于停止。阿专在晓鸥第三次给他拨号时接听了。

"怎么不接电话?!"

"没……没听见!"

"马上换一种手机铃!"晓鸥太阳穴乱蹦。她明白自己很不讲道理,"听见那铃声就讨厌!"

你是讨厌贝多芬还是讨厌艾丽丝?你有权力讨厌他们吗?永垂不朽的贝多芬和艾丽丝在这支旋律中有着至高无上的音乐审美权威,早就把你梅晓鸥的"讨厌"否了。哪怕你喜欢也无济于事,喜恶的权力都在三百多年前被免去了,或说被强迫无条件弃权了。

现在你梅晓鸥对它的喜恶更得弃权,它被听得烂熟于心,它是人们在一片陌生中可抓得到的一点熟悉,它是人们从一个点走向下一个点的连线,最后把所有陌生的点连成一盘棋。所以你梅晓鸥不能把贝多芬和艾丽丝从亿万粉丝心里拔出去,至于你喜欢还是讨厌,完全彻底无所谓。这大概也是阿专刹那间想说却不敢说的,或说阿专直觉到的却想不到的。

"为什么?……"女老板的火气确实让阿专觉得她没有道理。

"反正你换一种铃声就是了!"

"……好的。换哪一种?"

"老老实实的电话铃怎么不好呢?你就不能让我舒服一点吗?每天给你打几十通电话,要我听几十遍那个鬼音乐吗?!"

阿专碰到过晓鸥不讲道理的时候,但很少这么不讲道理。

"你要再让我听一次那个鬼音乐,你就给我结账,走人!"

"好的!马上换!"

阿专是很难被谁气走的。他的忍受极限弹力很大。此刻他一声不吭,晓鸥几乎能看见他在三千公里之外俯首帖耳。一分钟就这么过去了。静默让晓鸥都不好意思起来。她叹了一口气。老史的罪过,让她失控到这种程度。若是把忠心耿耿的阿专气跑,老史该全权负责。叹息之后,她让阿专把他的手机递给老史。

"哟!你大小姐给惊动了?!"老史逗她玩的口气,"阿专!我叫你不要惊动梅大小姐的大驾呀!"

"还用阿专惊动?史老板现在是妈阁的名人,看了那次史老板落网记电视新闻的人都记住您的尊容了。"晓鸥阴阳怪气地回答。

"我是去香港参加一个展销会,顺便来看看你。"老史不在乎晓鸥的揶揄。

"什么展销会啊?"

"是一个贵重木材艺术品和家具展销会。"

"在哪里啊?"

"在中国领事馆旁边的文化艺术中心。"

说假话比说真话流利自信的人不少,可像老史这样流利自信的,大概不多。

"陈小小和你一块来的吗?"

"没有。厂里、法院里的事那么多,她哪儿走得开?孩子也需要照顾。"

"你住在哪家酒店?"

"凑合住,住在离泗蜢钢不远,离大大龙凤茶楼很近,叫什么来着……对了,富都!"

"你答应过小小和我,不会再进赌场了。"

"我没玩,看看还不行?!"老史的嗓音扬上去,骂街的嗓门。

晓鸥看着手机,她似乎看见了一个恼羞成怒的赖子。会羞会恼就还不是地道赖子。给他台阶下吧。有阿专的望哨,老史不会出大动作。等北京这头的事务结束,确保段凯文的还款到位,她再去招架老史。

她躺回床上。这一夜已所剩不多。

后来她听说老史给各个赌徒当了一夜免费参谋。一张赌台轰走他,他会在赌厅盘旋一阵,盯好一张台的路数,再朝那张台俯冲。一夜之间,老史不辞辛苦,使一些人赢了、一些人输了,他也间接输输赢赢。那些赢了的人,老史参谋或不参谋都注定会赢,因为他们的赢是一次次的输铺垫起来的。那些输了的人也是注定要输,但是有个自充参谋的老史,他们的责怪便有了去处:他们的运气是由于误导而转向的。老史从而被联合起来的赢者和输者一同憎恶,一同驱赶。不过他在最初没有引起公愤之前,还是从几个赢者手里搜刮到几笔"抽头"。无非一千多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