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得有条出路 读《卡拉马佐夫兄弟》(第5/8页)

伊万

上帝的问题也折磨着伊万。伊万是几兄弟中最具有思考潜质的一位。书中许多著名的思考片断,如“宗教大法官”,就出于他的口中。以致有人把他看作是陀氏的自况。他不像自己的兄长,习惯喜形于色,把内心的一切都倾泻出来。他更内敛,甚至更阴沉。他的热忱平时被深深地压抑着,只在自己思考最激烈的时候才爆发出来。

伊万非常自负,他不愿把自己交给信仰,他要独自求索。大地上的苦难令他触目惊心,他尤其理解不了也容忍不了的是为什么孩子们也要遭受如此深重的苦难。他念念不忘那个被生母虐待,在又冷又暗的茅房里哭泣的小女孩,念念不忘那个被将军的猎犬撕成碎片的小男孩。伊万在复述这一切时抑制着泣血的呼喊。他理解不了这一切为什么会降临在孩子的身上。孩子就像天使一样,他们什么也不懂,却被悲惨地置于死地。他追问道:“如果人人都得受苦,以便用苦难换取永恒和和谐,那么,请回答我,这跟孩子们有什么相干?”他进而对地狱的说法也表示轻蔑:“孩子们已经被摧残了,地狱又能挽回什么?”他愤怒而高昂地说道:“如果说孩子们遭的罪被纳入苦难的总额以凑足赎买真理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先在此声明,全部真理不值这个价。”其实他在这里已经在对上帝质疑了。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那便是,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怎么能容忍这一切在他眼皮底下发生?而这一切确实发生了,无数次地发生了,那么,对此唯一的解释是,上帝并不存在。伊万的思路就是这样的,它隐藏在伊万激动的诉说中。阿辽沙知道这一点,他垂目轻轻说:“这是反叛。”伊万并不为此感到惶恐。幻灭的痛苦他早就尝过了。他承认自己叛离了上帝,原因他早就讲过了:“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是不接受他创造的世界。即上帝的世界,也不能同意接受。”

他不接受,甚至痛恨这个据说是上帝创造的世界。太多的血腥和灾难渐渐让他对一切美好和爱都失去了信心。伊万最终不幸地变成了一个气质阴郁,甚至略显冷酷的人。而在他的心一步步由热变冷的过程中,他也挣扎过,也试图牢牢地抓住点什么,好挽救自己。他也敏锐地觉察到了随着对上帝的质疑,自己体内的良知和光明也在跟着减少。他明白这样下去自己可能变成另一种形态的巴甫洛维奇。很不幸最后他确实滑落到了那样的边缘,他对德米特里说:“你我的父亲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是一头猪,但他的思维方式是正确的。”当他还没与巴甫洛维奇靠得那么近时,他紧紧抓住的最有力的一个反问是,上帝这个思想是怎么跑到人脑子里去的?这是对无所信的学说具有颠覆性的驳难,它甚至比那个伊万质疑上帝的驳难更有力量,也更深层。

伊万想说的是,既然人是一种如此罪恶而肮脏的动物,那么就只配在黑暗中诡辩或残杀。全能的爱、宽容这些让人从黑暗中超拔而出的理念怎么可能来自人的头脑,这就跟自己拔自己的头发怎么可能腾空而起是同样的道理。人心中具有星星点点的光亮是真实的,只要让这样的光亮辽阔起来,人就有可能过圣洁的生活。佐西马长老和阿辽沙的存在便是证明。人心中有着遮云蔽日的黑暗同样也是真实的。黑暗的扩展会令人活得淫荡而丑陋。巴甫洛维奇和斯也尔加科夫的存在便是证明。既然如此,这光亮和黑暗便都有来源。延着这样的思路走下去,伊万也会回到阿辽沙和德米特里的道路上。但他没有,他最终否定了光明与黑暗的绝对存在。他声称自己不再想“是人创造了上帝,还是上帝创造了人”。他也平静地说道:“我想,如果世上不存在魔鬼,那么是人创造了魔鬼,是人按照自己的模样造出了魔鬼。”在此伊万陷入了虚无中,在这样的虚无里他对人的存在施以冷笑,他绝对喊不出“人是万物之灵”这样的话来。19世纪的伊万比起16世纪的哈姆莱特来更虚弱,也更透彻。他对人的本性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在他看来,人就是一种可怜而可鄙的存在。早在他刚露面,与佐西马长老交谈时就说道:“没有永生,就没有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