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神力的容器 读《歌德谈话录》(第2/5页)

集中精力

爱克曼曾接到邀约,要他替一种英国期刊上最近的德国散文按月写些短评,条件很优厚。爱克曼想接下来,而歌德阻止了他。分析了爱克曼接下任务后所要承受的重负之后,歌德说:“这不是你的正业。你得随时当心不要分散精力,要设法集中精力……”这来自他们1824年12月3日的谈话。四个多月后,爱克曼回忆道:“自从我和歌德接近以来,他一直要我提防一切分心的事,他经常力求把精力集中在一门专业上。”歌德对爱克曼的提醒其实有他自己的隐痛在,他说时常为自己因杂务和兴趣太多而未能全力写作而痛惜,歌德的内省和他的提醒都让我亲切而感动。我相信每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才能的和天赋,发挥出来,便能燃亮自身也照亮别人。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实在比如何去走更重要。因此希腊人说“认识你自己”。认识自己,是从内在认识自己,认识自己的才能和限度,而不是顺从外在的指挥和设计。

认识自己——发展自己——实现自己,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路,也是天赋人权。这个歌德在170年前就再三强调的常识,到现在,却被讥讽成偏激。他们说,要全面发展。他们的说法振振有词,距离人性已经太远。全面发展,无非要把五根指头折磨得一样长短。那时,天赋何在呢?青春何在呢?斫丧一个人的性灵和天赋,就是对他最大的犯罪。歌德对爱克曼的告诫有着极深的内涵,而我囿于现实,只能作低浅的发挥。这不能不是我的悲哀。歌德说:“说到究竟,最大的艺术本领在于懂得限制自己的范围,不旁驰博骛。”懂得限制自己的范围,也就是清醒地认识了自己,从而回到了歌德所心向往之的古希腊人的箴言中。

拜伦

据说拜伦在去希腊前,给歌德写了一封信。歌德很快回了信。一年后,拜伦死在希腊。他们一生中仅有一次书信交往。而歌德时常在谈话中提起拜伦,对拜伦的诗才怀有深深的敬意。1827年7月5日,歌德说:“除掉拜伦以外,我找不到任何其他人可以代表现代诗。拜伦无疑是本世纪最大的有才能的诗人。他既不是古典时代的,也不是浪漫时代的,他体现的是现时代。”

对拜伦的狂热、愤怒、放荡不羁,对这些形成拜伦诗歌气质的因素,歌德却给予嘲讽。他将拜伦的大部分表否定态度的作品称为“被扣压的议会发言”。理由是拜伦在议会里很少发言,唯有把对国家的愤怒发泄在诗里。在1825年歌德对爱克曼第一次谈到拜伦时,他就说拜伦“太无自知之明了”,对拜伦发表文章得罪文坛上一些最杰出的人物,对教会和政府进行攻击都表示了反感。当然,他不会,他见到皇族会彬彬有礼地退到路旁。

拜伦反抗一切不合理,而歌德享受一切合理。他说拜伦“本来享有完全的人身自由,可是他自觉是关在监牢里”。这简直是对拜伦的侮辱!歌德的天才在他讥讽拜伦时仿佛消失殆尽,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喋喋不休的老人。拜伦死于自己的自由理念,死于对人世的厌倦。对这令人惊心动魄的悲剧,安享着自己那份自由的歌德当然不会理解。

自由

谈论拜伦时,歌德讥讽拜伦“什么地方他都嫌太逼窄……在他看,整个世界就是一个监牢”。两年后,歌德正面谈到了自由,他说:“自由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自由,只要他知足。”重点落在了知足上。的确,不渴求,不向往,安于现状,也就不会愤怒,不会焦灼,不会如笼中猛兽般暴躁不安。在一种平和而满足的心境中,与周围的一切安然共处。这是一种安逸的状态,奴仆也能获得。我看不出它与自由有什么关系。歌德的下一句话更是叫我为他汗颜:“多余的自由有什么用,如果我们不会用它?”自由是一种状态,一种开阔的境界,那有什么实用性可言?歌德进而说道:“我们大家都只能在某种条件下享受自由。这种条件是应该履行的。市民和贵族都一样自由。只要他遵守上帝给他的出身地位所规定的那个界限。贵族也和国王一样自由。他在宫廷上只要遵守某些礼仪,就可以自觉是国王的同僚。”他在谈论秩序和等级,哪里在谈论自由?按照歌德的说法,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奴隶也是自由的,因为“这种条件是应该履行的”,他还有呼吸的自由。人人平等,人人自由,只要履行条件。歌德的话娓娓动听,却无疑会导致严酷的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