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一季 兰波(第3/4页)

兰波认为成为通灵人要首先成为病态的人。他提到了自己成长的轨迹,“诗人要长期地、广泛地、有意识地使自己的全部官能处于反常的状态,以培养自己的通灵能力,各种形式的爱情、痛苦和疯狂,寻找他自己,在自身耗尽一切毒物,以求吸取它们的精华。”兰波的通灵是以斨害自身为途径实现的。他深知全面发展便是全面平庸。他有意破坏自身的健康,将自己逼向疯狂,在那半神半鬼的状态中,他便能看见平时所不能看见的,听见平时所不能听见的。他是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来成长的。这种破坏式的成长是一场烈火,一场革命,一场自我的炼狱。兰波在这种趋向毁灭的自伤中展现了青春的所向无敌。他承认“这是一场难以形容的折磨”,“在这种折磨中,诗人要有坚强的信念……成为世界上最严重的病人、最狂妄的罪犯、最不幸的落魂者——同时又是学问最渊博的人!”对自己的无可救药,兰波是心中有数的,他接着说,“让他在自己的心中,在饱览这些事物中而死吧:另外的惊人的劳动者会走过来,在他倒下的地平线继续下去。”在提及死亡时,他依然声音高亢,依然具有烈火熔金的气质。

兰波的破坏力、创造的激情、求刺激的渴望在他的生活中也熊熊燃起。他在巴黎很快就激起了舆论围攻。他激活了魏尔兰困顿的灵感,诱醒了这个嗜酒的诗人内心的魔鬼。兰波很快也感到了魏尔兰刚刚怀孕的妻子对他的敌意。他在巴黎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也失去了他能够失去的。流浪的天性催促着他。他决心一走了之。而这次,他怂恿了魏尔兰和他一起上路。

他和魏尔兰先去了比利时,又去了英国。他们像两只无家可归的狗,又像两个随时都能释放出满天星辰的魔鬼。无数个路口在他们路下交错,而这两个以诗为生的人,无论去到哪,都得不到真正的自由。他们教书,写诗,也参加一些社交活动。他们在无人的午夜街头喝酒,然后又随便歪倒在一处角落。他们穿梭在陌生的城市。谁也不知道这两个流浪汉的名字。兰波唱道:“大自然,我一切都赋予这莽莽沃壤。我的饥饿,我的干渴。愿你哺育,愿你润藏。”这是浪迹天涯的赤子之声,他也愤怒地嘶吼:“我们行将向黑暗的未知进军!向前!向前!”他们的生活中一定有许多令人惊心动魄的细节。兰波从不止息。他对魏尔兰的激情也终于将尽。1872年12月,距他们上路五个月后,兰波离开魏尔兰,从伦敦返回。兰波走了,将黑夜留给了魏尔兰。魏尔兰失去了家庭,也失去了自己的星辰和魔鬼,他彻底陷入颓废和疯狂中。第二年的7月,也就是他们一起离开巴黎一周年的时候,魏尔兰再次与兰波相聚于布鲁塞尔。10日,他在酒醉中用手枪打伤了兰波,因此入狱,两年。一个月后,兰波回到罗兰,在那完成了《地狱一季》。

在这短短的九个篇章中,兰波向世界展示了他那精灵与魔鬼共聚一身的气质。这些类似残篇的诗句简单、彻底、干脆、暴烈、断裂,词句间有一种紧张到痉挛的状态,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烈火与革命。兰波说:“我是永恒被埋没的根子。”“从骨子里看,我是畜生!”“火和受它的刑罚的人一起升腾起来了。”他在怒吼,在报复。阴森诡异而又炽热的意象在他的诗中漂泊,如爆炸后的碎片。爱沉没了。《地狱一季》里的某些片断就像一再放纵的精液。兰波在诗里挥霍最后的疯狂。魏尔兰面对的是潮湿的石墙。再没什么能让兰波停留。黑夜在消逝。兰波在写诗。“你不知道你走向何方,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浪迹天涯,就是你对一切的回答。”对自己流浪的宿命,兰波透悟得如此彻底。他再也不需要安慰了,更不需要温暖,他只需要上路。他说:“我不是我的理性的囚徒。”他要穿透一切监狱一切障碍一切实体。这样的穿越会使一切如梦如幻。他说:“我是幻影的主宰。”就是这样的虚空和亢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