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7/10页)

他失去一只右臂。那是在一次战斗中,他被敌人的毒弹击中胳膊,眼看就有全身中毒的危险,他立即用左手抽出大片砍刀,嚓一声把一只胳膊砍了去。现在他还带着——也是他惟一保存下来的原来的物件——这把粗大的血红穗缨已变成黑色的从农民起义时就带着的祖传的大砍刀。

流寇的习气,在他身上失踪了,但暴烈的性子磅礴的气质,还是深深地存在着。这倒不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而如果他失掉这些东西,事实上就不会有他这种人的存在了。

有一次打完仗,部队紧急转移。柳八爷的弟弟是个排长,身受重伤,同志们抬着他走。

这人和他哥哥有着同样倔强豪迈的性格,但比他哥稳重得多。他被伤口痛得昏死过几次,可不呻吟一声。他见战士们抬着他走也是个累赘,就乞求道:

“哥,哥哥呀!看兄弟情面,你给我加一枪吧!”

柳八爷看弟弟疼痛不堪的样子,皱了一下眉,声音有些沙哑地说:

“好兄弟!哥从来没亲你一下,今儿就随了你的心吧!”说完他掏出手枪,战士们阻拦不及,他照弟弟心口开了一枪。

那时他还没入党,受到降职处分。

他就是在鲁莽的错误中,受着党的教育,渐渐地改造成长起来。……

这一带是平原地,柳营长挑选公路旁边一个大土岗子做阵地,紧紧卡住敌人从牟平到道水的必经之路。

柳营长又一次眯起左眼,带着佩服的神情,眼看着老首长的预测又变为事实。

敌人在于司令员估计的时间——深夜两点多钟,果然来到了。

敌人的快速部队乘着汽车,车头上架着机枪、钢炮,轰轰隆隆地飞奔而来……却不料遇上这样坚固的防线,一次次的冲锋,都被打下去。除了排排的尸首留在阵地前,没有一个敌人冲过来。

接着敌人的骑兵、重火力部队,鱼贯而来,总共有四五百人。

战斗一阵比一阵紧张,一次比一次残酷!

道水的枪炮声传来了,双方都增加了勇气。敌人是由于急着拯救亡命的伙伴、重要的基地而发狂。八路军是为了解放祖国、消灭强盗、为最后的胜利而奋勇战斗。

敌人以强大的火力,轰击着每个地方。

我军的阵地都被打平,战士们牺牲的渐渐多起来。

啊!当过战士的人都会体验到:当你躺在硝烟弥漫、枪炮声震耳欲聋的阵地上,艰难地眯起愤怒的眼睛,猛烈地向敌人射击;而在你的身旁,躺着的是曾和你一块行军打仗、一块吃饭睡觉、一块吵吵闹闹嘻嘻笑笑的战友的遗体,并且他们的鲜血还没有凝固,正在把你的军装浸湿时,你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啊?!

……最后一颗手榴弹飞出手。像猛狮勇虎下山的战士们,瞪大血红的眼睛,跟着用一只左臂抡舞着大片刀的人,向扑上来的敌人,狠命地杀去!

敌人又被打下去。战士们从敌人的尸首上拣回子弹和武器,准备继续打击敌人。

雨停了。也是城里围攻最后一个碉堡的时候。月亮从急速向南跑的乌云缝隙里露出来,窥望着人间所发生的一切。云彩向南——要好天。战士们等待着胜利的捷报。

一个、两个、三个黑点向阵地移动过来,越来越近,越近越清楚了。

大家一齐打去。

重机枪手已把机枪水管里的水打沸腾,水快蒸发干了。他迅速地揭开水管,把饭碗递给大家,说:

“快!快尿吧,同志们!水已用光了。”

……一碗碗尿倒进机枪水管里,机枪又叫起来了。

三个黑东西像乌龟似的,轰轰隆隆地开过来。它们根本不怕打,有时滚进沟里,但马上又爬出来了。

啊,坦克!敌人的坦克来了。它们后面跟随的是弯着腰的敌人。

几百步,几十步……眼看要轧到阵地前沿上了。两个战士飞快地迎上去。一个倒下,另一个冲上去,被坦克压到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