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7/12页)

白芸瞅着她的行为,知道这不是孩子的冲动。她心里很高兴,就把眼光转向老大娘。

老大娘踌躇一霎,忙找出一条破麻袋,赶着披到女儿身上,叮嘱道:

“孩子,千万小心些啊!送走就快回家。”

“大娘,你放心。”白芸安慰老大娘说,“路上我们照管着她。过了河,就叫她回来……”

老大娘望着一团黑暗,听着哗哗的雨声和突起的狗叫,心紧张而猛烈地跳起来。她一回身,忽然看到放在锅灶台上的军帽,忙抢上去,拿起来就向外跑,但她马上又停住脚:上哪去找呢?她无可奈何地走回来,坐在锅灶台上,两手把军帽捺在心口上,两眼凝视着刚才白芸站过的、现在留下的一摊水的地方。她心里一阵悸动,蓦地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怎么不打听打听,她知道不知道那闺女的信息呢?噢,没关系,她会问的……”

雨点猛烈无情地冲破白杨树叶的阻拦,顺着树身哗哗淌下来。地上的草丛中,没有一块干地方,到处是水汪汪的一片雨,还在直刺直压地浇下来。

受过伤的人都知道,冷水向伤口里浸泡,是怎样一个滋味啊!

绷带被湿透,有几个年轻的新战士,疼痛地呻吟着。

于兰她们几个女卫生员实在没有法子,光是亲昵的劝慰,怎能止住那巨大的痛苦呢!

王东海的伤势非常重。他的嘴唇已咬破,本来黑红的面孔早变为煞白,一层层冷汗珠夹在雨水中流下来。他两只粗大的手,紧攥着一把石沙,几乎把它攥碎成粉末了。但自己的伤痛不是他惟一感到的,他最心疼的是看着这些战友受痛苦,和为此而更难过的卫生员们。这些都是他的弟弟妹妹呀!

王东海靠到那个叫痛叫得最厉害的小战士身旁,把他紧搂在怀里,温和地说:

“小马,坚持一会儿,过了河就好啦!”

那小战士浑身滚热,发着高烧。一道闪电,显出他孩子气的脸上像纸一样白。他哭着说:

“排长,别管我!给我加一枪吧!你、你们好革命啊!”

王东海把他抱得更紧,激动地说:

“小马,快不要瞎说!能不怕死去杀敌人,这点儿伤就受不住了吗?咱八路军的战士都要有种,只要有一口气,也要去和鬼子拼!小马!受不住苦不是穷人的骨头啊!”

小马两眼紧盯着他排长那睁得圆彪彪的闪着光亮的眼睛,用力咬住嘴唇,没再叫痛!

当白芸和两个战士领着向导回来时,大家正入迷地听王东海讲他听陈政委讲的红军长征故事——“强渡大渡河”!

听说找来了向导,大家振奋地围上来,但一见是位清瘦娇小的女孩子,都有些失望。不过大家都相信这位白卫生队长的稳重和能干,她是不会马虎的。

那小姑娘站在人们中间,带着惊喜的神色,看着这些陌生而又觉得亲切的人们。她没说一句题外的话,只是在有的战士对她表示怀疑时,她才不以为然地挑战地瞪着眼睛瞅他一下。

不知怎的,王东海很快就相信了这个孩子。他对小姑娘亲切地问道:

“小妹妹,你知道能过河的路吗?”

“知道。”小姑娘觉不出那大汉的话里有什么不信任的意味,只感到关怀的温暖。

“离这多远?”于兰已很焦急了。

小姑娘没马上回答,却突然转过头,紧瞅着于兰。顺声音她才发现,这里有这么多女兵啊!

“不太远。过去那个土坡就是。”她停下来,看到王东海被雨浇湿的衣服,就很快地拿下自己披的麻袋,温和地说:

“你披上吧。”

“不。你只穿一件衣服,还破了。我没有关系。”王东海爱惜地给她重新披好。

这工夫,同志们都已准备好。于是,一溜黑影又移动了。

在荒野里,小姑娘到处探路,有时撞到荆棘丛中,有时掉进水坑里……她的衣服更加破碎,手脚都出了血。可是没听到她叫一声。有一次,她滚进泥潭里,大家费好大劲才把她拉出来。她披的破麻袋陷进泥里,再也拖不出来了。她浑身被泥浆糊满,但还是一股劲朝前走,走!走到过河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