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村庄 十 华南茂(第3/10页)
在她的行业里,拿回扣是常规。为了完成销售,她通常要付给买方百分之十的回扣;这就意味着买家常常比卖家赚得还多。有些潜在客户会直接开口问春明:你能给我多少钱?其他人则更婉转。但从他们的住房和高档车,春明说,你能看得出每个人都在吃回扣。腐败扎根于语言之中。“佣金”这个词,可以指卖家获得的合法收入,但也可以指付给买家的非法回扣。单从语言上看,即便你想,也无法分辨交易的合法与非法。春节的时候,客户会收到红包,还有华丽的名茶、酒和香烟,这些都称为“礼”。我从未听过任何人使用“行贿”这个词。
“太黑了,”春明说。“但是哪怕你自己不这么干,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有自己的道德标准:质量不合格,可能伤害他人的产品她不卖。如果她是采购方的话,“我不会开口要,但如果有人给我回扣,我不会拒绝。”
一天下午,她提到她哥哥搬到深圳去了。“他在那儿干什么?”我问。
“他干的活不正经,”她说。“他跟别人干……”她犹豫了一下,索性直言。“基本上他干的事不合法。”她哥哥倒卖二手手机。通常这些手机是偷来的,然后换掉键盘外壳,显得像新的一样。春明不怪她的哥哥;他在老家曾试过做生意但无法谋生。
“东莞比你老家更腐败吗?”我问。
春明摇头。“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机会更多。”
又有一天她告诉我说,一个朋友的弟弟参加城市的公务员考试取得了很好的分数。我问她什么样的人会想去当公务员。“大老板们需要政府官员帮忙拉关系,”她解释道。“官员们跟公司一起做事。这是一种合作。所以当官只是换一种方式做生意。”她没有提及工作稳定或者社会地位,或是为国家服务的热忱:当官只是通往市场经济的另外一条路而已。这是我听过的,关于中国人为什么去当公务员的最一针见血的解释。
春明的老板停好了他翠绿色的丰田SUV汽车,朝着我们俩等待的地方走来。他四十多岁,方脸没表情,戴着眼镜,就是个普通的商人,穿了套灰西装,里面衬件褐色衬衫。他跟春明打了招呼,无视我的存在。
“陈总,这是我的朋友,”春明主动说。陈总的脑袋转了十五度,刚好我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他微笑着跟我握手,仿佛这一刻我才出现。他们是来深圳和经销商谈合约的。第一站是一家店面办公室,他们在一堆标着“瓷砖胶”和“防水材料”的桶中间坐等。等啊等。现在是早上十点,谢老板已经迟到了。
这就是在中国做生意的规则:决不提前计划。决不关手机。决不守时。
春明向一个在办公室工作的年轻女子打探情况,以此打发时间。“我们进来的时候,刚看到一大批德高产品出去,”她说了一个竞争对手的品牌。
“是的。”
“去哪里了呢?建筑工地么?”
“是的,”女子说了一个项目的名字。
“这个产品卖得很不错,是不是?”
“是的。”
“你刚来,对吗?”春明问。
“上个月来的。”
陈总放下正在读的报纸。“这个月销售怎么样?”
“很不错,”女子回答说。
“可你才来了一个月,”他说,“你怎么知道销售‘很不错’?”女子脸红了,什么也没说。
陈总问春明在东莞有没有找到适合开新店面的地方。她描述了几个可能的地段,陈总继续看着报纸,眼睛都不朝她的方向瞄,偶尔从嘴边冒出几个问题。春明还在回答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这让她明白,谈话结束了。
谢老板迟到了一个小时,他穿着褐色的西装外套,不配套的黑色西装裤子,吹嘘说客户欠了他九十万元。他对春明和陈总说想要放弃零售不做了。春明说那他得先把完整的客户名单交出来。作为反击,谢老板开始攻击春明公司产品的质量问题。他拿过一块瓷砖,用一块小石头在表面上划了一道明显的印痕。“你看?质量不好。”这个表演看来早有操练;瓷砖上布满了许多陈旧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