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村庄 九 村 庄(第8/13页)
“为什么下着雨还出去?”她妈妈只是这么说。显然她不满意敏这么失礼。
敏坚持不让步。“是我得罪叔叔,又不是我妈,所以这事儿跟她没有关系,”她辩解道。
她的阿姨黄彩霞到家里来接她。她二十五岁,穿着时髦的系带夹克,闪亮的缎子裤,还有一双跑鞋。她一亮相,就先拿出一个绛红色的手机,可以像粉盒一样翻开盖,传给大家欣赏。在进城的公车上,她和敏讨论着染头发的秘诀,还跟着敏的MP3哼歌。敏的阿姨记得全部的歌词。
爱情三十六计
就像一场游戏
我要自己掌握遥控器。
爱情三十六计
要随时保持魅力
才能得分不被判出局。
敏对阿姨说,希望父亲能为家里建一个室内浴室。“可以在里面放一台洗衣机,还可以有地方洗澡,”敏说。“还可以加一点瓷砖,就像真正的浴室那样。”
“还有电热水器,”敏的阿姨补充道。
“还有电热水器,”敏重复道,“冬天也可以洗澡,不会着凉。”
她阿姨算了算,整个工程大概要花五千元。“在城市里住了一段时间,想法就变了,”敏的阿姨对我说。“你会不停地想怎么改善农村的生活。”她和丈夫在武穴工作,在当地租了套房子住,但他们四岁的女儿还跟祖父母一起住在乡下。他们计划等存够了钱买房子,就把孩子接到城里来。他们俩结婚的时候没跟村里要耕地;她丈夫的父母还有两亩地在种着,那就够了。“村子还是家,”敏的阿姨说。“但我已经住不惯了。”
那天下午,桂敏跟男朋友到家了。她比敏要高半个头,面容漂亮,轮廓精致,自有一种大家庭里长女的气度。她男友进门的时候,迎头碰上桂敏的父亲出来。他低着头,叫了声“叔叔”,然后递上一支烟。就只是这些:没有介绍,没有寒暄,只是一支烟——这就是中国男性世界里通用的名片和货币。
吃饭的时候,敏的父母都没有跟女儿的男友多聊。也许是不熟,也许是无声的抗议。但这恰恰是敏所担忧的:他们没有对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表现出适当的尊重。男友跟我一样,听不懂当地的方言,只是礼貌地坐着,不说话。当家酿的酒斟满之后,敏掌控了局面。她转向这个私底下已经被称作“姐夫”的人,“欢迎到我们家来,”她说着,举起了酒杯。
乡下的日子大多会被凌晨划破寂静的电话铃声惊醒:又有人到家了。敏的父母起床很早,在屋里走来走去,虽然有别人在睡觉,仍然咣当咣当地关门,用平常一样的音量讲话。替别人着想不符合农村的习惯:所有的时间都是一起度过,因此大家都很擅长忽视彼此的存在。
几乎一切都是众目睽睽之下一起做的。孩子们一块起床,在院子里靠墙站成一排,刷牙,口水吐到下面邻居的院子里。每顿饭都是大家一起吃——蔬菜,米饭,总是有猪肉,因为一般家里秋天都要杀一头猪,然后吃上一个冬天。清洁时间也是集体行动:晚上,家里的女人们会热一盆水。一个接一个地清洗私处和双脚,中间不换水。然后男人们再换上一盆水,照做一遍。时不时地,家庭成员们会擦浴,但通常跟多日一次的洗头不在同一天进行。最终身体的每个部分都会洗净,但极少在同一时间。
整天都会有客人来访,一住就是几天。有几个晚上,敏九岁的小堂弟跟我们一张床,睡在我和敏的中间,后来是敏妈妈那边的两个表弟来访,然后是另外两个表哥。那个穿正装衬衫打条纹领带的男孩吴剑寒,待的时间最久;他对敏有意思,但敏完全无视。敏的妈妈搬进女儿的卧室,把自己的房间留给丈夫和男孩们。夜里,我和敏还有她妈妈头对脚睡在一张双人床上,盖一床被子,一动不动,像洋娃娃一样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