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村庄 九 村 庄(第4/13页)

敏的妈妈陈美容已经等在大金镇外的路边。她四十二岁,眼窝很深,棕色眼珠,颧骨很高——是农村人里面少见的大骨架美人。她笑得开怀,露出许多牙齿,敏回家的第一天里,我就没见她的笑容停过。她们俩见面时并未拥抱——这不符合中国的习惯——但在交谈的时候,敏摸着妈妈的手臂,抚弄她的耳垂。她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大金镇是个乡下小镇,只有一条街,卖饲料和农药的店铺仍然多过于卖摩托车和手机的。路边的小生意摊反映了决不丢弃任何东西的乡村哲学:在大金,你可以花钱修表,修钟,修炉子,修电话或者电视机。在城市里,这些小生意大都难得一见;城里人对新产品的质量更有信心。在露天的货摊上,最醒目的商品是硬壳的旅行箱,提醒着人们,镇上最好的机会可能是出去。

敏有很多计划,来改善家里的条件。她想给家里买个DVD机。“再买台饮水机,”她说。“那样就方便多了。”

时不时,敏的妈妈会越过女儿的脑袋看向我。“这地方太差了!”她热诚地笑着说。“我们太穷了!”

在通往她们村的路口,敏的妈妈叫了一辆有当地特色的出租车:一辆摩托,后面拖个铁皮车厢,下面装两个轮子,架了几块窄窄的木板当座位。里面坐着五名年轻女子,都穿着紧身牛仔裤和宽松夹克——跟敏一样,也都是回来过节的农民工。车子突突行驶在土路上,敏回头看着回家的人们。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黑色的皮裤和细高跟的靴子走过稻田;一个穿条纹西装的男人一手拖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学步小儿。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朝我们微笑挥手。“这是我小学同学的爸爸,”敏说。“他老了。”

到了一片两层砖房跟前,我们从车上爬下来。敏的爸爸沿着小路走来迎接我们——他瘦削,苦相,笑容疲惫——敏发现他也老了。家里很安静。敏的妹妹和弟弟都去亲戚家了;另外一个妹妹在家里看电视。敏进门的时候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了屏幕。

我们一边吃着猪肝面和煮蛋——敏的妈妈为了欢迎她回家,特地在她的碗里放了三个蛋——敏一边听家人讲新闻。她爸爸说想要买辆摩托车。

“要多少钱?”我问他。

“七八千块,”敏代她父亲回答。

“这么贵啊!”我说。

敏的父亲轻轻地插嘴说,不到三千块他就能买到一辆。

“那不好,”敏说。“你想把时间都花在修车上吗?”

电话铃响了。是敏的一个朋友,从东莞打过来,看她是否平安到家了。“我妈看到我高兴死了,”敏说。“我爸妈都老了好多,家里又乱又冷。人除了想睡觉什么也不想干。”

电话铃又响了,是阿杰,他在东莞过春节。“我现在不方便,”她低声说。“家里人多。”因为妈妈反对他们俩的事,因此敏采取了最胆小的反抗方式:她撒谎,骗妈妈说已经分手了。现在她把秘密带回了家。每当电话铃响起,谎话随时有可能被揭穿。

再过几天,桂敏就会跟男友一起回家了。我要带男朋友回家,桂敏在给我的短信里说,虽然他们不同意我找一个离家那么远的人。还有一天,她写道:我长大了,知道怎么处理事情。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用担心。在我看来,她正准备开战。

敏一回到家,就开始引导家人走向文明。有雾的早晨,她在家里走来走去关窗;她对母亲说,湿气对身体不好。早饭后,父亲点上一支香烟,被她一通教训:不应该抽烟,要用茶水漱口,不然牙齿会变黑。敏在家里四处查看,一样样指出她想要改进的地方:安热水器,洗衣机,院子里铺上一条水泥道。在农村人家,往地上丢垃圾,灭烟头,吐痰,都是司空见惯的;每隔一会儿,家里人就会清扫起来,把垃圾丢到院子里。敏在孩子们的卧室一角放了个塑料袋,要求弟妹们把垃圾丢到袋子里去。我看到她对母亲重复这一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