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村庄 九 村 庄(第12/13页)
这消息让敏很难过。“她本来会很有前途的,”我们走出村子往回走的时候,她对我说。“我以为她会在外面打工干很长时间。我真的觉得她会有出息的。”
敏和姐姐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桂敏的男朋友出去上厕所,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就变了。桂敏和妈妈开始压低了声音吵架,语速很快——仿佛一场无声的争吵已经在沉默中积压多日。
敏的母亲责怪桂敏找了个不是湖北当地的男人。“如果你跟他结了婚,”她说着,提高了音量,“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桂敏在激怒中斥责妈妈。“每个人头上都有自己一片天,”她说。“如果你非让我跟他分手,我立刻就可以跟他分手。我谁也不嫁就是了。”母亲开始哭泣。
男友回来了,又将沉默带了回来。突然之间那些愤怒的话语都消失了,没有人再开口。桂敏使劲盯着电视屏幕。母亲起身离开了房间。“去帮帮你妈,”父亲对敏说。她站起来出去,眼睛睁得老大,激动地闪着光。桂敏开始收拾东西。父亲继续看电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敏试图跟母亲讲道理。“每个人得走自己的路,”她说。“如果桂敏跟他不幸福,就会回到我们身边来。如果跟着他很开心,那你就是挡一件大喜事了。”
那天晚上,桂敏跟妈妈没有再讲话,但她们仍然睡在同一张床上,头脚相对,跟她在家时完全一样。第二天早上,妈妈帮她准备出发。她们俩像往常那样交谈,就像前一夜的事情从未发生过。男友也表现得跟往常一样: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桂敏和男友沿着泥泞的小路走到大路上。“那我们国庆节放假再回来,”告别的时候,男友对她的父母说。他们点头微笑,仿佛还是欢迎他的。
大年初五,敏离开了家。她的同学胡涛履行诺言,帮我们买了3:20去东莞的车票。那是趟慢车,十六个小时,没有固定座位,但在节后返城的高峰时间,他能买到票已经很幸运了。我们跟敏的父母道别,然后爬到摩托车后面,她的一位叔叔骑车送我们进城。告别时母亲只说了一句,“抓紧”。
敏和两个来送行的朋友提前一小时到了车站。火车进站的时候会爆满,很难挤上车去。候车室气氛紧张,大家都聚精会神,就像短跑比赛开场前的最后一刻。没有胡涛的踪影。敏每次打他的电话,都会收到消息说他关机了。
2:45分,宣布了火车停靠的站台,候车室瞬间跑空了。敏到外面找胡涛。她一个人回来,跟朋友刘丽亚商量了一下。也许我们俩应该先上车,然后再跟列车员说说,补上票。刘丽娅表示怀疑。“他们会马上把你们踢下来的,”她说。
三点多一点,胡涛出现了,他还是咬着牙毫无表情,一撇小胡子贴嘴巴上。敏和朋友们朝他直扑过去。
“你去哪儿了?”
“你知道已经三点了吗?”
他不知道。他手机关机,又没戴手表。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我们打了好多次,还是找不到你。”
他说没电了。
“我恨不得抽你两耳光!”敏说。胡涛一脸茫然,把票递给敏。
我们加入了候车的人群,等待着穿过一道铁门到达站台。警察来回巡逻,大喊着要乘客们不要拥挤。我和敏是最先穿过大门的人,但胡涛落在了后面。“别再管他了,”敏说。火车进站时,人们冲了上去,却发现几乎所有的车门都紧闭着。有一扇门打开,立刻人潮汹涌而来。车里伸出些胳膊和腿,阻止人群冲撞。乘客们都不想让更多的人上车,也许因为车厢已经满员,也许就是他们想给自己的朋友留点地方。有人肚子上挨了一脚;许多愤怒的人高声讲话。火车停留了十分钟,也找不到警察。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都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