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八 流水线英语(第7/8页)

我问吴先生,为什么这样比从印好的书上直接阅读同样的内容要更好。

“当你右手在写字的时候,你的左脑就在工作,”他回答说。“当你的左脑工作时,你的右眼球在工作。当你看书时,你的眼球就只是盯着这一页。但当你在机器上阅读时,你的眼球动得很快。”他解释说,正在为这机器设计一套完整的课程,并计划找人投资。

“有人感兴趣么?”我问。

有,他说。一个美国人表示有兴趣。

“谁?”

“他是西雅图来的,叫麦克。”吴先生突然有点含混。“我有他的名片。”

他带我上楼去看他的学校。现在,十台流水线英语学习机挤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摆在桌面上,每个间隔只有一米而已。五六个学生在朗读单词和句子,就像是一屋子的电话接线员,如果你仔细听,他们念的,的确有几分像是英语。这些人都是死忠分子,几个年轻女子,从科技馆跟随吴先生一直到他家里。她们身体前倾,被学习的迫切心情推向机器。每个学生面前都摆着她晚上的补给:一瓶水,三颗话梅。房间里很闷。

我跟在吴先生后面,在屋子里漫步。我以为他要介绍几名学生给我认识,但他却带我走向了其中的一台机器。“这些比我的新机器笨重多了,”他说。“要两个人才能抬动。”

现在已是黄昏,我说这种天色读书有点太暗了。

“对眼睛没坏处,”他说。“阳光太亮才伤眼睛。”

“我不是说阳光太亮对眼睛就好,”我说。“我是说太暗了读书不好。”

“不是这样的,”他激烈反驳。“只有当你眼球不动的时候才不好。如果你眼球一直在动,多暗都无所谓。”

那天我对吴先生的了解加深了不少。他根本没有任何教育方面的背景;他在开办学校之前,曾经在采暖设备厂里工作。他的英文水平很差,可能根本就不会——交谈中,有几次我用到英语短语,他都匆忙点头,然后改换话题。我唯一听到他说的英文单词是“okay”,例如“什么事连上大脑,那就okay”。这个词孤零零地放在句子末尾,显得很奇怪。

吴先生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他惹怒了科技馆的业主,也惹怒了他的明星学员刘以霞。我打赌是他把老婆赶跑了,虽然很难弄清楚这事儿到底是在他定制了五百台流水线英语机、堆放在家里之前还是之后。在我认识他的短暂时间里,他也惹到了我;跟他这样独断的人交流,实在令人火大。基本上,我看得出来,是人都会让他沮丧。他宁肯谈论人的局部:眼球,手,大脑。但他无法理解作为一个整体的人。他们效率低下;他们只用了脑容量的百分之五;他们蠢透了,竟然不懂每天要在机器跟前坐十一个小时才能学习外语。人基本上不管用——就像他们的创造者虽然采用了一流的零件,却在装配组合时搞砸了一切。

机器就不同了。总有一天,经过许多修补改进之后,吴先生会造出一台完美的流水线学习机,可以让人们足不出户,就获得所有的知识。他对技术拥有绝对的信念;他认准了机器就是一切的答案。尤其令人心酸的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被科技馆赶了出来。

刘以霞的自我提升找到了新方向。在东莞图书馆——我以前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她借了《全脑学习》,《犹太家庭教育大全》之类的书。她想要增强记忆力,并根据犹太法典的教义学习经商。她开始服用药物以增强脑力,因为过分用功,她会长头皮屑,掉头发。她在考虑学日语。

“我听说中国人要花一年才能学会英语,学日语只要三个月,”她对我说。“我听说北京的大学毕业生多会一门外语,每个月工资能多拿一千块,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