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八 流水线英语(第4/8页)

我们吃完之后,刘以霞看着我,问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提高英语?”

“你应该尽量跟母语是英语的人说话,”我说。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基本上是条没用的建议,因为我在东莞喜来登的大堂外,极少看到西方人。事实上,学习英语最好的办法是交个外国男友——不知多少小姐用这种办法学会了讲流利的英语——但我不能对刘以霞这么说。

“旅游业呢?”我问她。

她举起手摸摸头顶。“你看,我达不到基本的身高要求。导游必须得一米六以上。”

对——又一个蠢主意。我都忘了,在东莞这样的地方,身高可能对使用英语有各种影响。再说,刘以霞担心她的语言能力正在退步;在东莞的商务学校里做老师看来是死路一条。在这个遍地工厂的城市里,私立学校只不过是又一项低级服务而已。在正规的教育系统里,教师享受着特权和福利,但刘以霞绝对没有机会进入他们的世界。“他们有自己的体制,”她说。“他们不能接受我在社会上得到的经验。”

午餐后,刘以霞带我回到她的学校——在这个时间段,这幢四层办公楼看起来几乎空无一人。几个老师在一间教室里打台球;两个年轻男子在另外一间里唱卡拉OK,尖细的歌声一直传到走廊。只有在晚上,人们下班以后,教室里才会坐满人。一般的学校晚上大都一片死寂,但在东莞,学习时间正好反过来,仿佛这些机构奉行的是半个地球那边的时区。

刘以霞在她的教室里给我看她的英语课本。她指着其中一本说她喜欢,因为它鼓励学生练习学到的内容;她批评另外一本,说每一课学到的内容太少。《从ABC到英语会话》里面有一段对话案例,跟东莞的现实生活毫无关系:

这些是工厂吗?

不是。它们是公园。

刘以霞拿起一根粉笔,开始在黑板上随手写单词。她问我,television(电视机)里s的发音跟change(改变)里ge的发音有什么不同?Consultant(顾问)这个单词的重音应该放在哪里?Sea(大海)里的s跟cats(猫)里的ts有什么不同?电视,改变,大海,猫。这些问题既奇怪,又前后不搭调,但如果你的老师是台机器的话,这一切就跟着来了。

她跟另外两个女孩一起,住在教室楼上的宿舍里。房间里有两张双层床,一间小浴室,还有许多教材:在刘以霞的桌上,床下和地板上的一个背包里。她是个英语教材迷。“我可能有三十本学英语的书,”她说。“没有一本书能包含所有你需要学习的东西。”除了教材之外,她仅有的几件财产包括了一本相册。照片里的刘以霞摆着标准的民工姿势:站在市府大楼前,跟女朋友逛公园。她指着其中的一张照片。“这两个女孩现在下决心要泡在英语里。她们想用一两年的时间专门来学英语。”那两个姑娘都曾上过吴先生的学校。她们削发明志,就像僧人出家时那样。为了学英语,必须放弃整个世界。

流水线英语并非东莞唯一可疑的语言学校。英语热潮——学这门语言的强烈愿望配上对该怎么做的完全无知——简直是行骗的最佳时机。有家公司名叫阶梯英语,目标对准雄心勃勃的父母。交上五千五百元——差不多七百美元,对中国家庭来说是一大笔钱——学校就会给孩子提供英语教学资料,并由“教育顾问”时常登门拜访,查看孩子的学习进度。学校会邀请父母和孩子参加免费课程,以此作为促销手段,课上的那股劲头堪比直销集会。儿童教育专家对学校的方法赞誉有加,父母们争先为孩子报名。个别老师会将孩子带到另外一个房间,教他们几个英语短语;孩子回来之后,口中念念有词说着外语,此时父母们多半会动心,当场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