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七 八分钟约会(第8/15页)
和春明以及她的朋友们共处的日子,让我相信传统的观点——绝大多数打工女孩最终会回家务农——是错误的。在打工族的圈子里,每个人都离家多年;很明显,他们不会再回去了。但是因为改户口花费又多又麻烦,他们也不算是东莞的正式居民。研究返乡农民工的学者也会去农村调研,但在那里只能得到结论,认为像春明这样的人是暂时离开。他们看不到她已经在别处安了家。
春明在交友俱乐部约会了两次。第一次,一个男人坐出租车从东莞的另一个区域过来。春明下楼到公寓大楼旁的人行道上跟他见面。他们彼此细细打量。
“你好,”他说。
“你好,”她说。
“我觉得你很漂亮,”他说。
“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她说。出租车还未离开,于是那个男人又坐那辆车打道回府。
第二次约会是在春明公寓旁的豆浆馆。那个男人迷了路,迟到了半个小时,春明就自己一个人开吃。那是早上九点。她的约会对象终于现身,看到春明没有等他一起吃,很生气。他试图掌控局面,给她点了一碗汤,但是春明拒绝了。
“他点了热汤和冷豆浆,”春明告诉我。“你能想象吗?热汤冷水的:那就是他的早饭。”
在汤水的滋养后,那个男人提议一起散散步。“早上九点钟,他要散步!”
春明告诉那个男人,她有点事要去处理,但他没有领会这个暗示。“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春明说。他终于懂了。从那以后,春明放弃了交友俱乐部。她更相信网上约会,认为网络上的男人层次会更高一些。
一天我在她的公寓里,春明给我演示QQ聊天。上线之后,你可以下拉一个名单,所有在线的人都在上面,然后选特征,比如籍贯、城市、年龄和性别。她警告我,网上的人经常会聊到性。“在现实生活中不能聊这些,”她解释说,“所以我们在网上聊。”
上线几分钟后,一个男人过来了。他是一个朋友的朋友,有人把他作为备选男友介绍给春明。
你在上班吗?
是啊,你呢?
不,我在家。
你在哪里?
这个男人是东莞的城市规划师,从山东来。他二十七岁,比春明小三岁,所以春明骗他说自己二十五岁。聊天进展得很快,他们打开摄像头,让对方能看到自己。那个小伙看起来很严肃,体格魁梧,戴一副眼镜。
对不起,我很丑。吓到你了吗?
春明转向我。“他看起来像是个老实人。”
哪里,她写道。我觉得你看起来还行。
你结婚了吗?有男朋友吗?
没有。
啊,所以你比较保守是吧?
不,我不保守,但是我比较传统。
哪方面?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自言自语。“哪方面?”
那个小伙没什么耐心。性的方面?对话框不停地蹦到她面前;小伙打字比春明快多了。念过书的人会打字,但春明没上过几天学。
不是,不是性的方面,她写道。老实说,我上网是来交男朋友的。
为什么一定要以结婚为目的呢?
不一定。交朋友也很好。
你能接受多少?春明向我解释,他在问,她是否可以跟只是朋友的男人上床。
我们什么时候见面?我下班后有空。
“哦不好!”她尖叫起来。“他要跟我见面!”
那天晚上春明跟那个小伙子见了面。她后来告诉我,他看起来人不错,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是他很丑,有啤酒肚,鼻孔下面有颗青春痘。接下来的几个月,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她心里打架。他很丑。他上的是名牌学校。他比较成熟。他很丑。春明和那个小伙子一起去商场买他公寓用的沙发。春明还跟他上过一次床,但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跟他谈恋爱。“大多数中国人的婚姻并不是建立在爱情之上,”她说。“也许将来我的婚姻也是这样。但是我现在还不打算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