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五 打工女孩(第2/9页)

向上流动是可能的;生产需求如此巨大,裕元必须从内部提拔。几乎所有的管理层,从生产线的监管到整个工厂的头头脑脑,都是从流水线开始做起的农民工。一种复杂的等级制度统治着这个世界。管理层分为十三个等级,从培训生到总经理;他们通常以头衔相称,而不直呼名字。有一个食堂专属生产组的组长,而另外一个只给高一级的科长们开伙。孩子也是地位的象征:只有生产线的组长及以上级别的人,才能获准夫妻同住工厂并且带一个孩子。普通工人通常把孩子留在农村老家,由爷爷奶奶照顾。

工厂的人际交往地域界限分明。同一个省来的工人粘在一起,说外人听不懂的方言。而那些外来务工人员大省来的工人,则依据他们来自哪个县而进一步划分。省份接近的安徽,河南,陕西和山东可以用各自的方言沟通;他们互称为“半个老乡”,这样能带来一些亲密感。公司并不反对这些地域偏见:食堂给工人提供湘菜,川菜和粤菜。招聘也会带有地域色彩,如果一个老板认为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上亿人拥有同样的人格特质,他就能封杀一整个省的人。河南人爱打架。安徽人勤劳但靠不住。

工人们不用迈出裕元门卫看管的大门,就在厂里过日子,许多人都是这样,他们说外面的世界混乱而危险。但是裕元大墙内的生活也可能动荡不安。小偷小摸猖獗,工人禁止在工作时间回宿舍,以此减少这类案件。车间里的口角也会带到宿舍,因为同一条生产线的工人被规定住在同一个屋里以确保效率。裕元厂里黑帮林立,一些帮派在发薪日抢工人的钱;另一些则专门偷窃鞋子的部件。黑帮团伙有他们自己的垂直整合。一伙人可能会把鞋带偷运到厂外,而另一伙则夹带鞋底出去。这些部件被组装成鞋子,然后分销到东莞的其他地方。在中国山寨货的世界里,这是一种独特的分类——正宗部件,非法组装。这些团伙往往根据省份划分而组成,大家最怕的是湖南帮。

三角恋和婚外恋很普遍,婚外孕和流产也一样。好几年前,一个姑娘因为感情受挫自杀;另一个女孩在宿舍的厕所里生下孩子,然后把婴儿扔进马桶。孩子死了,那个女孩则被送回了家。“我们有七万工人,像个城市,”裕元厂负责员工健康和安全的总管李路加说。“城市里有的问题,我们厂里都有。”

一到周末,生产线停工,裕元大院里的氛围就变了。那些平时走路带风面无表情的女孩们放慢节奏,变得懒洋洋的。她们和女友们手牵手散步,工牌挂在脖子上,或是拴在腰带的链子上。她们边走边用方言大声交谈;她们袒肩露背。她们穿吊带背心和牛仔裤,或是黑色洋装和高跟鞋;有时候几个朋友会穿得一模一样出门,向世界宣告她们彼此共同的忠诚。她们吃着卷筒冰淇淋,三三两两光脚坐在小片的草坪上,看杂志或者分享秘密。有时候一个姑娘独自坐在那里,对着空气发呆。

宿舍里没有隐私的空间。姑娘们在走廊里,镜子端在手里照着,梳理刚洗过的头发;有的姑娘穿着短裤和拖鞋,拉着水桶,拖宿舍的地板。楼上的人光着手臂靠在阳台栏杆上,查看一楼的动静,呼唤楼下几层的朋友。流行歌曲从磁带卡座里传出来,声音直冲清晨的迷雾。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空气里弥漫着晾晒衣服的味道;漂白粉,洗洁剂和潮湿味儿是裕元厂里永恒的气味。

2004年6月一个星期天的上午,J楼805室的几个姑娘躺在床上聊天。房间乱蓬蓬的好似睡衣派对的尾声,虽然已经十一点了,姑娘们还窝在睡衣里。

“你要是在外面认识个男孩,”一个姑娘说,“就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也不了解他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