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对本书的评注(第2/4页)
然而,我记得我们谈到了无政府主义运动是一场毫无益处的犯罪,而无政府主义的学说、行为、心理状态也同样毫无益处。我们还谈到了,无政府主义分子半疯狂、半无耻欺诈的可悲本性,他们利用人类的苦难和容易轻信的毛病总是渴望走上自我毁灭的悲剧结局。这让我无法宽恕他们的哲学假说。这样谈论了一会儿后,我们又谈起一桩具体的实例,我们回忆起有人想炸毁格林尼治天文台的事。这是一件浸透着鲜血的荒谬事,荒谬到无法用任何理性思维过程去理解起真相,甚至连非理性思维过程也无法办到。虽说不合理的事有其自身的逻辑过程,但这桩暴行却不然,事实是一个人把自己炸成碎片,而天文台的外墙只有轻微的裂缝。这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某种理念相联系,既联系不上无政府主义理念,也联系不上其他理念。
我向我的那位朋友指出这点,他听了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他那典型的虽然随意但显得无所不知的方式说:“那家伙比傻子还傻,他的姐姐后来自杀了。”我们当时确实就说了这么几句。这个消息让我感到极度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来,而他则转去谈论其他事情了。后来,我也没有想过去问他是如何获得这个消息的。我敢肯定,如果他曾经有机会看到一位无政府主义者的私生活,那会使他与黑社会建立起联系。他是个喜欢与社会上三教九流聊天的人,这些发人深省的内幕消息可能是他的第二手或第三手资料,比如说,从一名马路清洁工那里,或是从一名退役警察那里,或是从俱乐部某些诡秘的人那里,甚至有可能是在公开或私下的场合从一名国务大臣那里。
毫无疑问,这条消息具有某种启发意义。这就好像一个走出了森林,来到平地——确实看不见什么东西了,但光线充足了。这条消息确实没有什么好深入看的,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甚至没有想到要去再多看一眼。不过,启发性的印象却留在我的心中。虽然这个印象令我满意,但具有被动性。一周之后,我偶然遇到一位警察局副局长写的一本相当简洁的回忆录,据我所知,这本回忆录从来没有受到重视,这位副局长显然是个能人,性格中有很强的宗教色彩。伦敦在19世纪80年代发生过多起爆炸案,当时他担任伦敦警察局副局长。这本回忆录写得很有趣,也非常谨慎;不过,我现在已经忘记其中大部分内容。该书没有揭示什么真理,仅是浮光掠影地描绘事情。这本书中有一个小段落只有10行字,但很吸引我,不过我不想解释为什么我会受到吸引。作者(我记得他的名字叫安德森)在这段文字中记录了在英国下院大厅里与内务大臣进行的一次对话,当时发生了一系列无政府主义者暴行。我记得内务大臣是威廉·哈考特爵士,他很生气,而警官则连忙道歉。给我最大震动的话是哈考特爵士当时说的几句生气的俏皮话:“这些都很好。但你所说的保密,似乎就是为了使内务大臣蒙在鼓里。”这话很能反映哈考特爵士的性格特点,但传递出的信息并不多。然而,这件事中肯定有某种特殊的气氛,因为我突然感到受到了启发。于是我就做起了思维化学实验,就像学化学的学生那样,在装有无色溶液的试管中滴入点合适的试剂,然后观察结晶过程。
对我来说,最初是我的思维发生了改变,我那已经安静下来的想象力被搅动起来,一些不成熟的形式和梗概出现在我的思维里,就像那些奇怪的出乎意料的结晶体一样吸引着我的注意力。在这样的结晶现象面前,任何人都会陷入沉思——甚至对过去的沉思:南美洲,那是个太阳光暴烈,充满野蛮革命的大陆,有大片的盐湖,盐湖就像一面镜子,映衬出天空的皱眉和微笑,是世界光明的反射镜。一幅巨大城市的图像浮现出来,这是个畸形的大城市,其人口比某些大陆的人口都要多,城市内部集聚着巨大的人造威力,仿佛可以漠视天空的皱眉和微笑,世界的光明都被这座城市吞噬掉了。在这座城市里,有足够的空间讲任何故事,有足够的深度描绘任何激情,有足够多种类各异的场地放得下任何布景,有足够的黑暗埋得下5亿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