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4/11页)

别人会怎么想呢?老妇人知道别人会怎样想,即温妮头脑中的那些人——她丈夫的老朋友和其他人。她在恳请这些人的帮助上获得了令人满意的成功。从前,她不知道自己做乞丐能如此成功,但她猜出了她的申请书能给他人什么样的印象。由于男人本来就不细心,并伴有既野蛮又粗鲁的性格,他们根本就没有深入地询问她的境遇。她故意不回答他们的问题,有时是紧闭双唇,有时是用富于表达力的沉默。男人们在做出各自的反应之后,往往会突然失去兴趣。她经常暗自庆贺不必与女人们打交道,因为女人其实更加铁石心肠、更加渴望细节,她们会焦急地要求知道她女儿和女婿到底做了什么不道德的事,才驱使老妇人走向令人悲哀的极端。只是遇到了那位大啤酒商、下院议员、慈善委员会的主席时,她才被逼得哭起来,因为这位大人觉得自己良心有责去询问申请人的真实情况。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女人肯定掉眼泪。这位消瘦的绅士被弄糊涂了,想了一想,放弃了原有的要求,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她本不该伤心,慈善对象并不绝对要求是“无儿无女的寡妇”。实际上,慈善会无法拒绝她,但委员会做判断必须有足够的信息。任何人都能理解她不想成为家庭负担的愿望,以及其他的类似愿望。所以,维罗克丈母娘又大哭了好几场,这令那位主席感到相当的失望。

那眼泪不一般,是从那位身材高大的女性的眼睛里流下的,她戴着一头布满灰尘的黑色假发,穿着过时的、镶着肮脏的白棉布花边的丝绸衣服,这眼泪确实是悲痛的结果。她之所以哭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勇敢、毫无顾忌、全心全意地爱自己的两个孩子。女孩经常要为男孩而牺牲,如今她是牺牲了温妮。由于她不说出实情,她实际上是在玷污温妮的名声。当然,温妮是独立的,根本没有必要去顾忌那些根本没有机会见面的人的看法。可怜的史蒂夫就不同了,除了他能拥有妈妈的勇敢的举动和毫无顾忌,他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

温妮结婚初期获得的安全感,随着时间逐渐消散了(没有什么东西能永恒不变)。维罗克妻子的母亲孤独地坐在房子阴面的卧室里,回忆起一个寡妇从这个世界中获得的生活经验。但回忆没有给她带来不好的痛苦,她拥有的耐性与尊严是同样的多。她不畏艰难地思考着世上万物皆衰败的道理;好人有好报;她的女儿温妮是最好的姐姐,还是个非常自信的妻子。想到温妮对弟弟的真挚感情,她无法继续保持斯多葛哲学式的清心寡欲。她希望女儿的感情不受那个世上万物皆衰败原则的影响。她必须抱有这样的希望,否则她感到世界太可怕了。但考虑到她女儿的婚姻状态,她坚决拒绝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有个冷静客观的判断,应该尽量少给维罗克先生的善意增加压力,那么他的善意就有可能更加持久一些。那个优秀的男人显然很爱他的妻子,但他毫无疑问会把这种感情分享给尽可能少的她的亲人。如果那感情都能集中在史蒂夫身上就最好了。这才使得这位老妇人下定决心离开她的孩子,她不仅把这看作一种爱的举动,还是一种深远的策略。

这种策略有个优点(维罗克的丈母娘做事很精明),史蒂夫的权益将会受到加强。可怜的史蒂夫,是个好孩子,管用的孩子,只是有点怪异,但没有牢靠的地位。史蒂夫随着母亲过来,就好像家里的旧家具似的,仿佛他只属于他的母亲。如果我死了,她问自己,史蒂夫会出事吗?(她有一定的想象力)。她想到这个问题,她就感到害怕。此外,当她想到自己没有什么办法知道史蒂夫的情况时,就感到更加可怕了。但如果把他托付给他的姐姐,姐姐就能为他提供一个有力的地位,因为他能直接依靠姐姐了。维罗克的丈母娘行为既勇敢又狂妄,但能产生比较精妙的道德压力。她放弃孩子的举动,实际上是在为儿子的长远生存做安排。许多人为儿子做重大牺牲,她正是在这样做。这是唯一的方式。此外,她能看到她的办法是否行得通。无论是好是坏,她临死前都能知道个究竟。但这太冷酷了,冷酷到了残忍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