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8页)

“什么东西那么好?”再次回到沙发角上坐着的维罗克先生低声询问道。被问的人漫不经心地解释了自己的意思,态度很谦逊,还用头指了一下厨房。

“典型的精神变态——我是说那些画。”

奥西彭同志的绰号是“医生”,医学院的肄业生。离开学校后,浪迹于工人组织之间,讲解社会主义卫生学。写了一本貌似医学著作的书(以廉价小册子的方式分发,立即就被警察缴获了),书名叫《中产阶级的腐朽毛病》;还担任一个相当神秘的名叫“红色委员会”的特别代表,跟卡尔·云特、米凯利斯一起负责文字宣传工作。他们一起至少打通了与两家大使馆的关系,他们进出大使馆的频率高得让人难以忍耐,达到了科学允许普通人能做到的极限。“你是在说那孩子是精神变态者吧,是不是?”维罗克先生咕哝道。

“他是科学的产物。非常典型,典型的精神变态者。你只需看看他的耳垂。如果你读过龙勃罗梭的著作的话……”

维罗克先生几乎是横躺在沙发上了,面色忧郁,紧盯着自己马甲上的那排纽扣,但他面颊微微泛起红晕。最近只要稍微提到“科学”这个词(中性词且无固定含义),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弗拉基米尔先生那令人讨厌的形象,不仅栩栩如生,而且几乎神奇般的清晰。这种现象确实应该属于科学奇迹之一,这使得维罗克先生处于恐惧和气愤的精神状态下,处在这种精神状态下的人喜欢发毒誓,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反倒是缓过一口气的卡尔·云特说话了。

“龙勃罗梭是头笨驴。”

听了这句亵渎的话,奥西彭同志感到震惊,他用可怕的、无情的眼光盯着说话人。在卡尔·云特那瘦骨嶙峋的大脑门的阴影下,他的双眼变得暗淡无光,嘴里咕哝着什么,每说完一个词,舌头就会被咬到一次,就好像是他在生气故意要咀嚼自己的舌头一样:

“你见过这样的蠢货吗?对他来说,是罪犯就要被关起来。事情就这么简单吗?那些关他的人——就是那些迫使他在监狱里的人算什么?对,这些人强制他坐牢。然而,罪名是什么?他难道不知道他正在通过观察大量穷鬼、倒霉鬼的耳朵和牙齿让无耻之徒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大行其道吗?难道凭牙齿和耳朵能分辨出罪犯?他们是罪犯吗?法律能更好地判断他是否是罪犯——法律就是给罪犯打上烙印的工具,这是吃饱撑得慌的人为了对付营养不良才发明的把戏。这样的法律有什么用处?把烧红的烙铁盖在罪犯的身上难道你闻不到皮肉焦煳的气味、听不到皮肤烧焦的咝咝声吗?龙勃罗梭写的那本愚蠢的书,就是这样制造罪犯的。”

他情绪非常激动,手中的手杖和他的双腿一起颤抖起来,军帽遮阳布掩盖下的身躯却仍然保持着他传统性的挑战姿态。他似乎嗅出了社会中的暴力气息,于是他竖起耳朵听社会中各种残暴的声音。他的姿态预示着极大的力量。这位垂死的老兵当年在战场上是爆破专家——他曾经在讲演台上、秘密集会中、私人会面时都有表现。这位著名的恐怖主义分子一生中还没有亲自动过大建筑物一根手指。他既不是个活动家,也不是个口若悬河的讲演家,因为他不能煽动大量人群发动情绪激荡的运动。他怀揣着更加狡猾的目的,以鲁莽的、恶毒的阴谋家的身份参加活动,他的恶毒冲动不仅来自盲目的嫉妒、因无知而生的恼怒虚荣心、因贫困而生的痛苦,还源自一种高尚的幻觉,他坚信自己拥有气愤、怜悯、造反的正当权利。他拥有的恶毒能力此时已经相当稀少了,就如同一个过去装致命毒药的瓶子里的毒气味,这个毒药瓶已经用空了,没有多大用处了,可以被丢弃到堆放他们那个时代废物的垃圾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