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3页)

温妮的母亲是个矮胖子,喘着粗气,有一张棕色的大脸。她戴着黑色的假发,假发上罩着一顶白帽子。她有腿部浮肿的毛病,行动不便。她说自己有法国血统,也许是真的。她曾经有过几年的婚姻生活,丈夫是一名小旅馆主,这间小旅馆能经营酒业。尽管如此,她丈夫的社会地位比她还低。丈夫死后,她成了寡妇,依靠向体面的男人出租配有家具的公寓房为生,她出租的公寓距离沃克苏尔桥附近的一个广场很近。那地方曾经很繁华,如今仍然属于供富人居住的贝尔格莱维亚区。虽说她出租的公寓房在地理上有优势,但这位富裕的寡妇的顾客却并非真正的上流社会人士。顾客住下后,她的女儿温妮要出面照顾他们。温妮身上确实能看出一些这位寡妇吹嘘的法国血统的痕迹。温妮有一头漂亮的黑头发,总是梳理得极为整齐,富有美感。温妮还有其他迷人的地方:她很年轻;体态圆润;皮肤光洁无瑕;她那深不可测的矜持,虽说使人不快,但房客们都愿意跟她谈话,他们热情地说话,而她则报以温和的亲热。维罗克先生肯定是喜欢上了温妮的这些特点。维罗克先生经常来温妮这里投宿,而且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什么理由。他一般是从欧洲大陆来伦敦(像流感一样),不过新闻并不报道;他一来,一切都要变得极为严肃。他在床上吃早餐,在中午前一直赖在床上——有时甚至更晚。然而,只要他一出门,似乎就很难再回到这个坐落于贝尔格莱维亚区的临时落脚点。他是晚出早归——早晨3点或4点回来;到了早晨10点钟的时候,他让温妮给他送去早餐盘子,他的态度总是那么的诙谐,极有礼貌,但声音很嘶哑,就好像是连续讲了几个小时的话而失声了似的。他那双突出、挂着肿眼泡的双眼总是好色地、懒洋洋地围着温妮转。他总是用床单盖住自己的下巴。他那双覆盖着整齐黑胡子的厚嘴唇很会说甜蜜的笑话。

温妮的母亲认为维罗克先生是位正派的绅士。她有毕生做出租公寓的经验,如今已经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她根据在自己私家酒吧里的观察,形成了对什么是理想绅士的看法。维罗克先生已经接近他的理想绅士标准了;实际上,他已经达到了那个标准。

“妈妈,我们要搬走你的家具。”温妮简短地说。

出租公寓的业务只能放弃了,似乎没有理由继续做下去,那样会给维罗克先生带来很多麻烦。维罗克先生有其他业务要做,会感到很不方便的。他的业务是什么,他没有说;不过,在与温妮订婚后,他竟然能在中午之前不辞劳苦地起床了。起床后,他顺着楼梯走到楼下,向坐在早餐室里的温妮的母亲问好。温妮的母亲由于腿脚不好,整天待在那里。闲得没事,他就与小猫逗着玩,要么拨弄炉火,直到吃完午饭。他很不情愿离开这种显而易见的安逸生活,但他仍然晚上外出,直到深夜才回。他从来没有带温妮去过戏院,像他这样的好绅士应该带妻子去看戏。他晚上太忙了。他的工作是政治性的,有一次他这样对温妮说。他要求温妮非常友善地对待他的政治友人。她说她肯定会的,眼睛里透露出深不可测的目光。

维罗克先生在有关职业这个问题上说了多少实话,温妮的母亲根本无法知道。新婚后,维罗克夫妇把她和家具同时接走了。看到店铺如此简陋,她大吃一惊。从贝尔格莱维亚区搬到狭窄的索荷区使她的腿部疾病恶化。她的腿肿得很大,不过,她完全不必担忧经济问题了。她女婿性情敦厚,这让她感到一种绝对的安全。女儿的前途完全有保障了,甚至她不必为儿子史蒂夫感到焦虑了。可怜的史蒂夫,他简直就是个累赘,这点她一点也不想掩饰。考虑到温妮非常喜欢这个柔弱的弟弟,又考虑到维罗克先生的慷慨大方,她觉得那个可怜的孩子在这个野蛮的世界里是安全的。在内心深处,她似乎并未因维罗克夫妇没有孩子而感到难过。维罗克先生似乎对有没有孩子不感兴趣。对温妮来说,她可以把母爱放在弟弟身上,也许对可怜的史蒂夫来说同样算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