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0/21页)

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收的身体,那是一种羞于直视却又被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所驱使着的目光。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力量和稳固的存在所怀有的敬意。“我正像体育馆的招牌女郎一样被人注视看。”——收思忖道。他一边挤压着敏感的肌肉疙瘩,一边在猛然抬高的右手臂上显露出坚固的二头肌,让人误以为上面放着一个色泽鲜艳的柠檬。

订婚带来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清一郎曾经在各种随随便便的情爱中为拥有的预感而颤栗过,但其中却仍旧隐伏着对不确定的未来的不安,而不像现在这样享受着对确确实实的拥有加以预约之后的安心感。它已经确确实实地归属于他的手,尔后便只剩下了通往卧室的时间问题。更何况在时间上也还大有余地,这是一种可以在手中鼓捣着它,时而享受它的重量,时而又忘却它的存在的时间。他觉得自己还不曾拥有过这样一种时间。

但这些都符合清一郎的禀性。他讨厌不安。战后那“不安”的时代给他的少年时代留下了讨厌而丑恶的印象。少年的他曾经这样想道:不安是希望的兄弟,两者都长着一张丑陋不堪的脸。这个决心抛弃不安的少年憧憬着死囚临刑前的那个早晨的心境。在登上绞刑架的阶梯面对存在着确定不移的死亡,而囚室的那扇窗户却早已铺满了朝霞。

清一郎每次与藤子见面,都并不讨厌自己能在那张明朗丰腴的脸上不带任何不安地眺望到确实而可靠的未来。未来存在着坚定不移的破灭,而在此之前存在着婚姻,这显然是符合法则的。比起不安与诱惑,倒是它朦胧地显现出了现实的墙壁,以致于在未婚妻的面前也不时把他带入幻想之中。一切都是终结前的暂时休止。倘若清一郎是一个艺术家,那么,在这种虚构的、被决定了的时间中徜徉着的乐趣,就理应是他老早以前便已经体会过的东西了。

山川物产公务繁忙,所以定了婚的恋人只能每周星期六幽会一次。周末的夜晚,银座的热闹和嘈杂足以令人瞠目结舌。人们一边漫步一边谈论着其他人的事情,诸如亨利·马蒂斯的去世、鸠山一郎结成的新党等等。其他的人有些已经死去,有些在行贿,有些在通奸,有的在杀人,有的在一口气连喝10杯年糕小豆汤,有的结成了新党。“而我却正与未婚妻结伴而行”……他咀嚼到一种自己侨居在他人的世界里化作了象棋中的一个马驹似的不可预测的乐趣。学生时代他是那么厌恶星期六的街道。在这些“幸福的”人群中走过,他感到自己是一个混迹其间的刺客。

刺客及其颠覆世界的幻想。其膨胀着的使命感与英雄主义……这些东西理应夭折,刺客理应夭折,夭折的理想全都是丑恶的。如今,清一郎蔑视各种革命,因为倘若有必要伸手帮助世界的破灭,那么破灭的可靠性就会变得模糊不清,而这无疑会酿成最坏的东西,即不安。

藤子把恋爱看成是心理的东西。心理的东西就如同霉菌一样无处不生,因而它在订婚者之间繁衍也不足为奇。她不时偷觑看未婚夫的脸,想象着这个青年野心家的内心已长满了霉菌。总之,她想在清一郎的眼睛里读出不安。

在街道上漫步的两个人时常停下脚步伫立在布料店和家具店的前面。在布料店里他们合击着该买什么样的窗帘而在家具店里又对陈列着的桌椅那粗糙的样式品头论足。藤子的父亲将为这对新郎新娘建造一栋新房。

“听说黄色能使人沉浸在幸福的心境中。”藤子说道。她打算用黄色的窗帘和黄色的墙纸来营造自己的茧巢。

“你就打算用窗帘和墙纸来制造幸福吗?”清一郎讥笑道,“假如本来就是幸福的人,即使躺在棺木中也是幸福的吧。因为注定是幸福之人,所以即使在墙壁上圈满葬礼上的黑白竖条布幕,也没有妨碍。”他的这些粗暴的爱的语言使藤子欣喜如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