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19页)

峻吉出现在院子里,先是对教练说了句“开始吧”,接着行了个礼,然后便喊起了预备体操的口令。

清一郎背靠在护墙板上,观赏着十四五个年轻人赤裸的双脚一起开始跳跃的情景。峻吉喊着双手叉腰、扭动身体、深屈膝、舒展脚腱的体操口令。那年轻尖厉的声音是多么口齿伶俐而又响亮清脆啊。

……终于开始了室内练习,管理人鸣响了铜锣。

一瞬间,刚才还在这里的青年们全都一齐奔向了另一个世界,只留下了清一郎一个人。

仅仅只在一旁观看的清一郎也能感到自己早已远离了那些诸如“关于这个问题嘛”,“能不能请您考虑一下”,“作为敝公司的立场”之类的陈词滥调。那些落入俗套的说法彷佛在一个自己看不见听不着的遥远地方,变成了漆黑的一团,乃至绝了种断了根,而眼前却跃动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作为身在那个陈词滥调的世界中的一员,自己至少在此刻彻底地远离了那个世界,而置身于离另一个跃动着的世界最近的地点上。那种运动传遍了轰隆作响的陈旧地板,也传达给了他,以致于它的飞沫直接溅在了他的脸上,使他恍若置身于行动的岸边。

“这个世界必然以破灭告终,但在此之前,光辉耀人的行动将在一个个瞬间中诞生,在一个个瞬间中消亡。”

清一郎思忖着。这种思考很容易滑向这样一个观点:惟有在行动里才注定有人的永生,惟有在行动里才有某种恒久不变之物。但他自己却并不打算投身于那种行动中,仅仅是观赏它便已经深感满足,而绝不试图出动自己的身体……他不愿意在自己演示的行动中不协调地添加永垂不朽的光辉。与其成为一个美丽的人,还不如成为自己所厌恶的那种人的化身。

在他的面前,跳动着一群“行动”者。十五六个人,还有穿梭于他们中间的教练,像是被起伏着的惊涛骇浪摇曳,晃荡着一样。铜锣响了,第一个回合结束了,全体人员都停止了运动。地板上到处撒落着黑色的汗滴。

在30秒的休息时间里,峻吉甚至没有向清一郎投来一丝微笑,只是绷着脸,面对窗户调整了一下呼吸。这使清一郎对他很有好感,因为他应该如此。

铜锣用那种宛如被反弹回来般的尖厉声音鸣响着。再次群情激奋,各自开始了空拳练习、跳绳,或者向着吊袋、梨球以及用两端分别系在天花板和地板上的粗橡皮筋所支撑着的轻袋一阵乱打。

狂烈的波涛又一次在眼前汹涌澎湃,甚至连地板的嘎吱作响也都伴随着节奏。在不足二十坪的木地板房间这样一个弥漫着皮革与汗水的气味的空间中,充满了鞋底在地板上渭蹭的尖厉声音、粗壮的手臂挥舞得嗖嗖作响的声音、打出直拳时从牙缝间迸发的蛇一般的呼吸声。

而且这所有的声音不断地变换方向,一点点地向着左侧弯去。接着下一轮来自各个角度的声音又追逐而来,与刚才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敏捷的脚步彼此交叉着,白色的鞋带在各自的鞋面上飞舞闪亮。

另一方面,绳子像鞭子似地叩击着地面,围绕着跳绳者的身体,吊袋发出钝重的肉体的声音,以回应对它的击打。梨球那机械而痛快的连续响声更是分外悦耳。

“还有一分钟。”管理人大声吼叫道。

峻吉正在与沙袋作战。这沉甸甸的厚重物犹如悬挂在肉店铁钩上的巨大肉块,阻挡在他的面前。它不过是一个肮脏而褴褛的灰色皮口袋罢了,可在灼热的目光里,它却化作了沾满鲜血的巨大肉块,并对来自拳击手的打击发出深深的会心的回应。他使出全身力气的猛烈击打每次都遭到了它用一种不可征服的重量感来进行的挑衅。的确自己使出的力量从这种皮沙袋中承接了一种奋力抵抗的力量。峻吉伛下身子,给了它一记准确的上击拳。沙袋向后仰了仰,随即又毫不变形地重新吊垂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