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9/13页)
“真讨厌!真讨厌!光子居然会做出那种事?!”
“当然是真的那么做了。”收说道。但话刚一出口,他又涌起了一种感觉:彷佛自己所说的一切全是弥天大谎,毫无真实性可言一样。
夏雄向缄默着的峻吉搭话道:
“应该向你道谢。多亏了你,车子才得救了。”
峻吉摆出一副俨然是在呷着酒的架势,傲慢地把身子埋在安乐椅中,啜饮着桔子汁。一听夏雄这么说,脸上立刻浮现出羞涩的笑容,默默地摆了摆手。
尽管如此,为什么峻吉身上事件频频发生,而夏雄身上却没有呢?当然峻吉的回忆不会超出拳击与从天而降的殴斗,而女人们则被他顷刻间抛在了九霄云外。
夏雄作为一名画家,早就对峻吉的脸部抱有浓厚的兴趣。那是一张单纯的充满男性特点的脸,如果说是一张被有意识地塑造出来的脸,不如说是无数次的斗殴把那张脸打磨得异常俊美。拳击手的脸有两种:极端美丽的脸和极端丑陋的脸,被殴打以后,其美丽越发突出的一类脸和相反类型的脸。峻吉的皮肤被磨练得强韧而坚实,焕发出一种光泽。他的脸属于那种单纯并且线条分明的脸,让不会受伤的那一道直线式的眉毛和眼角俊美的大眼睛显得更加楚楚动人。特别是眼神的敏锐和水灵更是格外引人注目。与普通男人的脸不同,他的脸就像是一直皮球,只从皮革的表层内部鲜明地露出一双眼睛来。而这细长清秀的眼睛又闪射着水灵灵的光焰,统一了整个脸庞,并代表了整个脸庞。
“那以后又怎么了?那以后……”
镜子压低声音问道。这倒不是顾忌峻吉和夏雄,相反,她压低的声音让人觉得是在煽动发问者自己的情绪。
“那以后……”收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床第上发生的一切,甚至详尽到不必要的程度。随着自己叙述的继续,他越发萌生了一种感觉:彷佛昨天夜里自己并没有在那儿似的。浆洗得很好的床单那坚硬的褶皱,微微退去的汗水,弹簧过于灵敏的床榻,那船一般漂泊不定的感觉……这一切确实存在过。还有在那快感离他而去的瞬间,某种无边无际的安全感似的东西也确确实实存在过。可有一点却难以确认:他自己是否真正在那儿存在过。
天空中暮色开始降临了。真砂子倚靠在夏雄的膝盖上,翻阅着大开本的漫画书。
夏雄忽地陷入了对“幸福”的思索中,禁不住一阵毛骨悚然。“如果可以把自己现在所在的这个家也叫做家庭的话……”他思忖道:“会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家庭啊……”
通往阳台的法国式窗户是打开着的,从那儿清晰地传来了国营电车的汽笛声。信浓町车站已经点亮了一大串灯光。
夜里十二点,镜子家的门铃响了。因旅途的劳顿正准备就寝的镜子一听说是杉本清一郎来访,立即又踅到镜子前面重新整装,而且睡意也倏地消失了。真砂子已经睡了。无论什么时候,对客人的来访都盛情相迎,这是镜子家的一贯家风。
在客厅里等候着的清一郎一看见镜子的身影,立刻有些不满地说道:
“怎么,大家都已回去了?”
“跟光子和民子在银座就分手了,三个男人到家里来后,峻吉和夏雄也早早地回去了。坚持到最后的只有收,不过三四十分钟前他也回去了。而我呢,正打算去睡了呐。”
镜子没有加上“如果先来个电话就好了”这句话,因为决不事先挂电话便突然登门造访,是清一郎的一贯作风。镜子也没有说“呀,你可真有点醉了呐”,因为深夜造访的清一郎大多喝了不少应酬之酒而醉意酣浓。更何况清一郎是来这儿的男人中最老的一个朋友,是她10岁起就一直交往的弟弟辈分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