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123/139页)

但是,梅知道她自己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事实上,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征服那座山,爬上它那多石的山顶。现在,她开始了这项任务。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行走的路,这一事实给她带来了极大的乐趣,因为这意味着没有人(或者说几乎没有人)曾经来过这里。她用双手握住一簇簇草或者草根,把脚踩在偶尔露出岩面的石块上,奋力向上攀爬。在山的一侧,她发现了一个大山洞,它似圆形,几乎可以算得上整洁。这一定是某种动物的巢穴,但她不能确定究竟是哪种动物。她猜想这可能是兔子、狐狸、蛇、鼹鼠或者老鼠的洞穴,似乎它们都有可能又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于是,她接着向上爬去。这不算太难,几分钟后她就爬上了山顶,站在山顶唯一的一棵松树旁,这棵松树比她高不了多少。她用这棵松树的树干保持着平衡,转身向四周望去。她看见远处城市里的一扇扇小小的白色窗户,还看见一艘油轮从下方驶过,船身上闪着许多红色的灯光,逐渐驶入太平洋。

她下方的海滩突然显得那么遥远,她的胃不禁抽搐了一下。她向东边望去,现在她能够更加清楚地看见海豹用来休憩的那组礁石了,此刻正有十几头海豹四散躺在上面睡觉。她又抬头看向上方的那座桥,那不是金门大桥——它比金门大桥小一些,虽然时值午夜,桥上的车流依然像白色的流水一般连绵不绝,梅不禁在想桥上是否会有人看见银色的海湾衬托着的她的身影。她想起弗朗西斯曾经说过他从来不知道这座桥下面还有座岛。如此说来,桥上的大多数司机和乘客都不会往下看向她,也就根本不会知道她的存在。

梅仍然抓着那棵松树枯瘦的树干,这时她才发现在这棵树顶部的树枝上有一个鸟巢。她不敢去触碰那鸟巢,因为她知道倘若自己那么做就会破坏那鸟巢原有的气味和构造,但她特别想看看那鸟巢里有什么。她站在一块石头上,想要把头伸到鸟巢上方好往里瞧瞧,但是她站得不够高,无法看见鸟巢里面的情况。她能把这鸟巢从树上取下来吗?就取下来几秒钟,然后立刻把它放回树上?她可以那么做,不是吗?不行,她知道自己还是不能这么做。如果她这么做,一定会把鸟巢里的东西给毁了的。

梅终于放弃了,面向南边坐了下来,在这里她能够看见远处的灯光、桥梁以及隔在这片海湾和太平洋之间的光秃秃的黑色小山。据说,在几百万年前,她眼前的这一切都被海水覆盖着。所有这些岬角和岛屿都处在深海里,顶多算是大洋底部的一些山脊。梅看见银色海湾的另一边有两只鸟儿(可能是白鹭或者鹭)在低空滑行向北方飞去。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它们,逐渐放空思绪。她想起了可能躲在她身下洞穴里的狐狸、可能藏身于海滩石砾下的螃蟹、从她头顶上驶过的汽车里坐着的人、拖船上和油轮上的人,以及在码头上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每个人似乎都将一切尽收眼底。梅想象着在这片海水的深处生活着的所有生物,它们有的可能在目的明确地活动,有些则可能在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但是她并没有花太多心思思考它们当中任何一个的生活状态。因为她知道在她身边还存在着数百万种其他可能的生活方式,在她看来,能意识到这一点就足够了,毕竟她不会也根本不可能对它们有多少了解——她清楚自己的无知,并对此感到释然。

当梅回到租借皮划艇的那片海滩时,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海滩上空无一人,玛丽安的拖车里玫瑰色的灯光依旧那么昏暗。

梅从皮划艇里跳上沙滩,双脚深深地扎进潮湿的沙子里。等她终于把皮划艇拖上岸,她的双腿已经又酸又痛,于是她停下脚步,把皮划艇往身旁一丢,便伸直四肢躺在了沙滩上。她把手搭在眉毛上朝停车场望去,她的车仍旧停在原地,但是现在,它的旁边还停着另一辆车。她仔细打量着这第二辆车,心想是不是玛丽安回来了,就在这时,一束强烈的白光照了过来,刺得她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