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平顶吉米的星期天(第5/7页)

那么大卫呢?他和威尔用铁链穿过空心砖,紧紧地捆绑在大卫身上,然后,他俩合力将绑了铁链与空心砖的沉重尸体推过九英寸高的船身,任由它翻滚入水。在尸体消失在漆黑的河水里的那一瞬间,吉米仿佛看到了童年的大卫。天知道他的尸身终将停留于何处。但他将会永远在那里,在神秘河底的某处,幽幽地往上窥视。留在那里吧,大卫。就留在那里吧。

事实就是,吉米从来不曾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内疚。没错,过去十三年来,他安排了一个住在纽约的兄弟按月寄出五百元现金到哈里斯家;但与其说是罪恶感作祟,还不如说是某种权衡得失后的安排——只要他们以为雷伊还活着,自然就不会找人四处探听他的下落。事实上,既然现在雷伊的儿子已经给关进了牢里,去他妈的,他也可以干脆省下这笔钱了。他大可以把这笔钱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用在这里,用在他这些邻居身上;他决定了。他决定把这笔钱用在这里。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下定了决心:是的,这里,他的地方。他的。从今天开始,平顶区就是他的了。他已经在谎言中活了十三年了。他花了整整十三年的时间企图说服自己,假装自己可以活得像个善良的市井小民,然而他却无法假装自己看不到那些硬生生被浪费掉的大好机会。打算在这里大兴土木盖球场是吗?也行。咱们来谈谈我旗下那帮工人弟兄的事吧。不要?哦,好吧。不过我劝你们可要多留心工地那些昂贵的机器哪。啧啧,这么贵重的大家伙让火烧掉了可就可惜了。

他得找机会坐下来和威尔及卡文好好地计划一下他们的未来。眼前有这么多大好机会等着他们去开发。至于巴比·奥唐诺的未来,去他的巴比·奥唐诺。如果他真的打算继续在东白金汉混下去的话,他的未来,吉米决定了,恐怕就没那么乐观了。

他刮完胡子,临去前再度瞥了镜中的人影一眼。他是个邪恶的人?那好,他认了。他没有问题。他可以带着这份领悟活下去。因为他心中有他妻女那份稳如磐石的爱。这代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他穿上衣服。他大步穿过厨房,感觉过去这些年来他执意假装的那个自己已经随着洗澡水被冲下了浴室的水管。他听到他女儿的尖叫笑声一阵阵自楼上传来;或许是威尔那只猫吧,把两个小女孩舔得尖叫连连却又乐不可支。他心想,老天,这声音多么美妙啊。

西恩与萝伦在奈特南西咖啡厅前方的人行道上找到一个位子;他们把婴儿推车停放在帆布篷的阴影下,劳拉躺在里面睡得正香甜。他俩斜倚在墙上,一口一口地舔着手中的冰激凌甜筒,而西恩看着他的妻子,心里想着,不知道他们是否真能破镜重圆,还是这一年的分离已经在他俩之间挖出一道无从填补的鸿沟,一笔勾销了这段婚姻在最后那两年之前的美好时光。萝伦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轻轻地挤压着他。西恩低头看着他的女儿:劳拉睡得正甜,小小的脸庞看上去是如此无辜,惹人爱怜。她或许真是个小天使,他想,喉头突然让某种暖暖的东西堵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前方鱼贯通过的游行队伍,落在对街。吉米与安娜贝丝·马可斯站在街边,他们那两个漂亮甜美的小女儿则分别坐在威尔与卡文·萨维奇的肩上,对着所有经过的花车和敞篷车队兴奋地挥着手。

两百一十六年前,西恩知道,今日的州监大沟旁建起了本区第一座监狱。白金汉区的第一批居民是那些携带家眷前来供职的狱卒以及狱中囚犯的妻儿老小。而那些终于刑满出狱的囚犯通常也已经衰老得无力再携带家眷迁离此地,于是白金汉区不久也就成了人人口中的人渣败类的聚居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间又一间沙龙酒吧,沿着今日的白金汉大道和两旁的泥沙小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狱卒与其家人于是纷纷迁居位于山丘上的尖顶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些原本就活在他们眼皮底下的人们。到了十九世纪,白金汉区曾一度成为邻近地区的肉牛屠宰集散中心。在屠宰业方兴未艾的那几十年间,今日的高架快速路两旁举目净是待宰牛的临时围养场,运送牛的货运铁路沿雪梨街而建,在那里让牛下了车,再将它们驱赶到位于今日游行路线正中央的屠宰场区。经过几代人后,这些囚犯与屠宰场工人的子孙一步步拓展了平顶区的范围,直到货运铁轨终于成为本区的南界。之后,在某次改革运动风潮中,政府下令关闭监狱,不久屠宰业热潮也告终,只剩沙龙酒吧的盛况依旧不减当年。继意大利裔移民潮后,爱尔兰裔的新移民以两倍以上的人数蜂拥而至,高架铁路约莫兴建于同一时期。这批新来的居民于是搭乘地铁蜂拥进城工作,但一日终了总是会回到这里。因为这里才是他们亲手建造的家园,他们知道这里的危险潜伏于何处,也知道该如何享受这里所能提供的一切;更重要的是,这里发生的一切从来不会令他们感到惊讶。这里的贪污腐败,这里的街头血战酒吧斗殴,这里的棍球赛,周六早上的做爱——这里的一切背后其实都有逻辑可循,某种外人无从得知的逻辑。但这正是重点:这里并不欢迎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