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消失在太空中(第5/10页)
大卫的胃部再度一阵痉挛,这最新一波上涌的酸液来势汹汹,瞬间便涌上了他的喉头。他跌跌撞撞地往河边冲,还来不及站稳,胃里积压了一天的恐惧、雪碧与啤酒便一股脑地冲口而出,哗哗地泼进了油腻腻的河水里。全都是液体。他胃里除了这些液体别无他物。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的事。但在这些发酸的液体终于离开他的身体落进水里后,他感觉好多了。他感觉夜晚渐深的凉意窜上了他的发际。一阵轻柔的微风自河面升起,徐徐往岸边吹过来。他跪在那里,等着下一波痉挛来袭;但他其实知道大概就是这样了。他感觉自己体内一切秽物都已然被他排出体外。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桥底。桥上一片车水马龙,有人要出城,有人要进城,但所有人都一致行色匆匆,焦躁不耐。也许他们或多或少都明白,自己就算披荆斩棘赶回家里,家里也未必能让他们觉得好过些。其中半数的人回到家后注定还是得出门——或许是去超市买样先前漏买的东西,或许是去酒吧,去录像带出租店,去餐厅外头再度加入人龙,排那永远也排不完的队。而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排队是为了什么?我们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期待要往哪里去?为什么我们到了目的地后,却又总是不如先前预期的那般快乐满足呢?
大卫注意到他右手方向靠岸停放着一艘有舷外马达的小船,让人绑在一块狭小寒酸得实在没有资格称作码头的破旧木板上。应该是修伊的船吧,他想,突然让脑海中浮起的画面逗弯了嘴角——顶着一头漆黑的乱发、瘦得活像具骷髅似的修伊驾着这艘小船,在油腻腻的河水上载浮载沉。
他举目四望,再度回头观察了一下那些木板和丛生的杂草。难怪失态的酒客会选择来这里呕吐。这是个完全与世隔绝的角落。除非拿着双筒望远镜站在河对岸,否则从其他方向根本无从窥见这里的动静。而且这里还静得出奇。桥上隆隆的声音遥远而模糊,齐人高的杂草过滤掉一切多余的声响,只剩海鸥的嘎嘎哀鸣与淙淙的水声。如果修伊够聪明的话,就该把握时机,把店后这片临水的空地整理一下,找木匠盖个露台,定叫近来纷纷入驻艾米罗丘的雅痞们趋之若鹜——雅痞大军一旦攻陷东白金汉,切尔西区显然将会是他们下一个目标。
大卫又连吐了几口痰,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他挺腰站直了,决定待会儿要跟吉米和威尔说清楚,他一定得先吃点儿东西才能再继续喝下去。他并不挑食,只要是能先垫垫肚子的东西都行。他一转身,却看到他们就站在那扇黑木门前,威尔在左,吉米在右,两人身后的门紧紧关上了。他俩的表情看起来实在有些好笑,大卫心想,像两个按地址送来一车家具的工人,一下却让眼前这片蔓生的草丛搞糊涂了,不知道该把东西卸到哪里去。
大卫说道:“嘿,你们两个是怕我栽进河里去了,特地出来看看的吧?”
吉米举步朝他走来,门上那盏小灯突然间又熄灭了。吉米的身影一下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从桥上投射下来的灯光偶尔扫过他的脸。他缓缓前进的身影就这样一路在光与影中穿梭。
“让我来跟你说说雷伊·哈里斯的事吧。”吉米说道;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大卫不禁往前倾过身子。“雷伊·哈里斯是我的好兄弟,大卫。我坐牢的时候他不时会来探监。他甚至常常会去探望玛丽塔、凯蒂和我的母亲,看看她们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他这么做是想要让我把他当作朋友,但真正的原因却是罪恶感。他捅娄子让警察逮住了,却出卖我以求自保。所以他有罪恶感。他觉得很对不起我。但就在他不时来探监几个月后,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吉米在大卫面前停下脚步,下巴微微扬起,定定地瞅着大卫的脸。“我发现我喜欢雷伊。我发现自己真心喜欢他的陪伴。我们什么都能聊,我们聊棒球,聊足球,聊上帝,聊书,聊我们的妻子家人,聊政治,只要你说得上来的我们都能聊。雷伊就是那种什么都能聊的家伙。他对什么事情都有兴趣,真正的兴趣。这真的很少见。然后玛丽塔死了。你知道吗,她死了,而他们不过就派了个狱卒到我牢房里,丢下一句:‘嘿,某某号囚犯,很抱歉,你太太昨天晚上八点十五分的时候过世了。她死啦。’——可是你知道吗,大卫,你知道关于她的死真正让我痛不欲生的是哪一点吗?那就是,她不得不一个人孤零零地走。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想:谁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啊?话说得没错。在你真正咽气的那一刹那,没错,你是一个人,那一程谁也没法陪你。但我的妻子得了皮肤癌。她花了六个月的时间慢慢地死去。而我原本该在她身边陪着她的。这一程我还能陪着她走。陪着她慢慢死去。结果我却不在她身边。雷伊,一个我还蛮喜欢的家伙,从我和我妻子身上夺走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