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天使(第3/7页)
她试着迎上他的目光,想给他一个微笑,让他知道只要她也在这里,他就永远不算真的落单。但一小群人突然往隔开客厅与餐厅的拱道走来,瑟莱丝的视线一下被阻断了。
往往就是在人群中,你才会猛然惊觉,原来自己对于自己所爱,甚至每天共处的人竟是如此吝啬,不肯拨出多一点儿时间来与他们好好地相处,好好地说说话。除了周六半夜在厨房地板上那一幕,她这整个星期几乎都不曾与大卫好好地说过话。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她甚至只和他匆匆打过几次照面——昨天傍晚六点左右,她接到希奥·萨维奇打来的电话:“嘿,亲爱的,坏消息。凯蒂死了。”
瑟莱丝最初的反应是:“不,不会吧,希奥舅舅。”
“亲爱的,你知道我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把这几个字说出口吗……她真的死了。被人杀死的。”
“被人杀死的。”
“在州监公园里头。”
瑟莱丝望向厨台上的小电视。六点新闻的头条说的正是警方已在州监公园里头找到那名失踪女性尸体的事。屏幕上出现了直升机镜头下的现场实况画面,一群警方人员聚集在汽车电影院银幕附近,记者的旁白说明警方尚未公布死者姓名,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
不,不会是凯蒂。不,不,不!
瑟莱丝在电话中告诉希奥,她会马上赶到安娜贝丝身边。挂上电话后不久,她就赶到了;除了翌日凌晨三点到六点间曾短暂地回到自己家小睡了几个小时,她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表姐身边。
但她依然无法相信。即使在与安娜贝丝、娜汀和莎拉相拥大哭一场后,她依然无法相信凯蒂真的已经不在了。她曾将不住剧烈抽搐颤抖的安娜贝丝紧压在地上整整五分钟。她还曾撞见吉米一个人站在凯蒂房里,灯也不开,只是紧捧着凯蒂的枕头,将脸深深地埋在里头。他没有哭,没有自言自语,只是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他只是站在那里,脸深深地埋在女儿睡过的枕头里,搜寻着枕上残留的发香体香;一遍又一遍,他的胸膛猛烈地起伏,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即使发生了这一切,凯蒂的死依然只是一个遥远的想象,怎么也无法在她心底沉淀下来。她依然感觉凯蒂随时都会推开门,蹦蹦跳跳地闪进厨房,从平底锅里拿走一片培根。不!凯蒂不可能死。她不能。
或许这是因为那个毫无逻辑的念头,那个自从她中午在新闻画面中看到凯蒂的车子后便一直死守在她脑海中最偏远的角落里的念头——那个毫无逻辑可言的念头——“血——大卫”。
她可以感觉得到坐在客厅一角的大卫。她感觉得到他的孤立,她还知道她的丈夫绝对是个好人。不无缺点,但绝对是个好人。她爱他,而如果她爱他,那么他就绝对是个好人;而如果他是个好人,那么凯蒂车上的血就绝对与她周六半夜从他衣服上洗掉的血毫无关联。所以说,凯蒂无论如何一定还活着。因为除此之外的任何可能都不堪想象。
不堪想象而且不合逻辑。完完全全地不合逻辑。瑟莱丝感觉自己像吃下了定心丸,回头再往厨房里去端出更多的食物。
她差点儿与正合力把一只装满啤酒的冰桶拖进餐厅的吉米和希奥·萨维奇撞个满怀。希奥·萨维奇在最后一刻侧身一闪,说道:“这丫头。你可要小心这丫头哪,吉米。她两脚一直都像装了轮子似的。”
瑟莱丝腼腆一笑,正如希奥舅舅期待女人该有的矜持模样,然后勉强咽下那股每次被希奥舅舅注视时心头总会不由自主涌起的感觉——某种她自十二岁以来便不时产生的感觉——他的目光总是在她身上逗留得太久了些。
翁婿俩拖着那只超大型冰桶与她错身而过。他俩一前一后,身形模样形成一组强烈的对比——希奥红光满面,体型庞大,嗓音洪亮;而吉米则沉默而精瘦,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总是一副刚从新兵魔鬼训练营归来的模样。他们经过两三个站在走道上的客人,将冰桶拖到那张靠墙摆放的长桌旁;瑟莱丝注意到人们突然间都安静了下来,默默地注视着他俩的动作,仿佛两人四手合力推拉的重物不再是一只红色塑料大冰桶,而是吉米在一周内就必须亲手下葬的女儿,也就是让他们此刻聚集在这个小公寓里的理由——他们聚在这里,用力地吃喝,等着看自己是否有勇气说出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