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橙色窗帘(第4/7页)

“萨尔说他几点到?”

彼得说:“他说他最快也要九点半才能到。他车子坏了,所以得搭地铁。他住得可远了,少说要换两次地铁再加上一段公交车,而且他说他还得换一下衣服。”

“妈的!”

七点十五分左右,店里涌入了一小股人潮。这批顾客多半是刚下大夜班的警察(大部分来自九区)、圣雷吉娜医院的护士,以及平顶区和罗马盆地附近几家逾时违规营业的夜总会的女招待。他们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店里,神情中却又透露着几许一时还未松懈下来的机警,甚至是某种终于获得解放的兴奋之情,仿佛他们是刚刚步下战场的幸存者,浑身浴血却侥幸全身而退。

做完早场礼拜的人群还有五分钟才会蜂拥而至,吉米趁机拨了通电话给德鲁·皮金,问他是否看到过凯蒂。

“嗯,我猜她在我家。”德鲁说道。

“是吗?”吉米发现自己的口气中透露出一股希望,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原先的压抑。

“我猜啦,”德鲁说道,“我再去确定一下。”

“谢啦,德鲁。”

他听着电话里传来德鲁沉重的脚步声,啪哒啪哒敲打在木质地板上,一边递给哈蒙太太两张刮刮乐彩票,收了钱,勉强忍下差点儿被老太太浓浓的风油精味熏出来的眼泪。他听到德鲁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感觉自己心跳微微加速。他找了十五块给哈蒙太太,微笑着挥手送她走出店门。

“吉米?”

“我在。”

“唉,不好意思,我搞错了。睡在伊芙房里地板上的是黛安·塞斯卓,不是凯蒂。”

吉米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仿佛是突然让镊子掐住了。

“嘿,没关系。”

“伊芙说凯蒂昨晚一点左右送她们回来,没交代说要去哪儿。”

“谢啦,德鲁。”吉米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我再打几通电话找找看。”

“她有男朋友吗?”

“唉,十九岁的女孩子……男朋友随时都有,只是不知道又换成哪一个了。”

“这倒是真的,”德鲁边说边打了个哈欠,“我们家伊芙还不是,一天到晚都有不同的男孩子打电话来家里,妈的,我就说她恐怕得在电话旁边放一本花名册才搞得清楚谁是谁。”

吉米勉强挤出几声干笑。“总之谢啦,德鲁。”

“没事的,吉米。你多保重。”

吉米挂上电话,目光却不觉死盯着收款机的键盘,仿佛它随时会开口跟他说话似的。这不是凯蒂第一次彻夜不归;老实说,这甚至不是第十次。而且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无故没来上班。不过她通常会先打电话报信。话又说回来,说不定她是遇上了哪个有着电影明星的外貌和都市男孩的翩翩风度的臭小子……吉米自己还没有老到完全忘了年轻是怎么回事。虽然他怎么也不会在凯蒂面前漏了口风,但他也还不至于假道学到真的去厉声责骂她。

系在店门上的铃铛响了起来,吉米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第一拨刚做完礼拜的老头儿老太太们潮水般涌进店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埋怨着一早阴冷的天气、神甫让他们不尽满意的布道,还有满街的垃圾。

站在熟食柜台前的彼得应声抬起头来,用抹布迅速擦过手。他把一整盒橡胶手套扔在熟食柜台上,然后便在二号收款机后站定。他转头低声对吉米说道:“欢迎来到地狱。”接着,第二拨赶早班的虔诚信徒也冲进了店里,情形比起第一波毫不逊色。

吉米已经有两年多不曾值过周日的早班了,他几乎已经忘了这场面会有多混乱。彼得说得没错。这群在大多数人还沉醉在梦乡里的时候便起床整装、不到七点便塞满了圣西西莉亚教堂的虔诚老人们,拿出他们异于常人的宗教热情横扫吉米这家小店,清光架子上所有的甜甜圈和面包,倒光几大壶热咖啡,喝光冰箱里的牛奶,连柜台下方的报纸都让他们抽掉了至少一半。他们满不在乎地踩过不幸掉落在地上的土豆片和装在成串的塑料小袋里的花生,不顾前头还排了先到的人,一径对着吉米和彼得大声嚷嚷着自己单子上的东西——三明治、乐透彩票、刮刮乐、巴尔摩或者切斯菲尔牌香烟……然后,在终于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们更不会管身后还有多少顶着白发或秃了的人头在攒动,从容地询问着吉米或彼得的家人最近好不好,一边不慌不忙地在皮包里搜寻,非得找出里头每一个粘着棉屑的一分钱钢镚儿不可。最后,他们还要花上好些工夫把一个个装满东西的塑料袋从柜台上拽下来,让路给下一个早已气得开骂的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