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第十二章 草寨(第5/8页)
朴医生走进书房,她端着一盘绿豆糕请石明亮与鹿民尝尝,说是自己做的。鹿民咬了一口,倒还松软,但是糖放得不够,绿豆也没有去皮,吃起来口感粗糙寡淡,他不作声,连吞两块,点头表示好吃。石明亮早注意到朴医生给他们冲的是绿茶,但茶水发黄,不知道是放了多久的陈年茶叶,她还当宝贝一样珍藏着,看得出他们的日子过得清苦极了。朴医生又递给郑济安一杯热茶,然后伴着他坐到窗口,轻声说:“住到草寨以后,我们很少接触外面的人,病人也多是熟客,或者是朋友介绍来的,平时空了我们就在江边散散步,几乎不去别的地方。我和济安,已经是被猫城抛弃的人,彻底过时了。”她的语气中并没有伤感,只是在安静地诉说一个事实。
郑济安爽朗地哈哈笑道:“猫城一点也不可爱,跟它隔绝也没关系!”他握住朴医生的手,接着说:“我生在猫城,长在猫城,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猫城是最好的地方,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这里的人既聪明又能吃苦,谁也不能在我面前说猫城的不好!”
石明亮微微笑着说:“很多人年轻的时候都是这样。”
郑济安顿了顿,说:“经历了一些事,我才想明白,猫城和别处一样,既没有更高明,说不定还更坏。但是整个世界太脏了,猫城也好,草寨也好,其他地方也好,太多垃圾了,不会进化的。”他越说声音越低,苍黑的脸上露出豪气散尽的萧然落寞,他摇摇头,感慨道:“多少人活着啊,全是一场场的悲剧。”
石明亮默默思忖郑济安的话,他好像又回到了和辛老头相处的日子,郑济安那种走到人生尽头的温和无奈,以及语气中的透彻沉痛,都和辛老头十分相似。
鹿民在一边插不上话,有点坐不住,朴医生会意地微笑,说:“这么多年来,你们两个是少有的来拜访我们的年轻人,我想杜先生的介绍不会错的。”
“老杜是个热心人,讲义气,爱帮人,我们虽然是过命的交情,他也知道我不好说话,难得跟我开口。”郑济安重新打起精神,笑着问,“所以,你们这么辛苦托了老杜,想来跟我聊什么?”
很多年以后,石明亮仍然清晰地记得他在草寨诊所里度过的这个下午。窗外的江水清可见底,宛如时间般悄悄流过,没有风,一枝枯萎的葡萄藤垂落在窗角,映着团团灰白的雨云。不一会儿,天又下起雨来,密密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像满天星光,远处的树木也被浸湿晕开,染了满窗朦朦胧胧的深绿浅绿。这一天是腊月二十八,他回到猫城的第五天。他坐在陌生的斗室里,灰绿外套稀皱不堪,衣袖上糊满阿圆肮脏杂沓的小手印,鞋底粘一层烂泥,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串串脚印,所谓行旅中的满身风霜大概就是这样吧。他的心情十分平静,因为一切猜测都将在这个下午得到印证,答案已经触手可及。
郑济安坐在窗前,背着光,那张曾经淡金色的脸庞如今柔和红润得多,他微笑着,坦白和蔼,值得信赖。对于石明亮说起的那些曾经受他照顾的穷苦老人,他已经记不清了,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他仍然耐心专注地听着,这个年轻人,外表粗枝大叶,内心较劲认真,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跟随石明亮的叙述,那些被时间洪流淹没的往事历历重现,仿佛潮水扑面而来,令他感到短暂的窒息,好在残酷荒诞的岁月已经全部过去,所剩下的,无非是选择面对或者回避。
雨下得大了,气温骤降,朴医生升起火盆,红彤彤的炉火让人感到些许暖意。石明亮说完了他和辛老头的经历,屋子里一阵寂然,他看着郑济安,等待他的回答。
“辛来和苏碧宇的事,我们都知道。”郑济安讲完一句,停顿很久,终于开口说:“苏碧宇已经死了,就在医院受到冲击那天。”他的声音变得干涩疲惫,脸颊的肌肉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