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第七章 团圆里的女孩和猫(第5/6页)

辛念香盛了两碗年糕放到桌上,说:“吃吧。”

阿圆显然跟辛念香是认识的,她高兴地说:“谢谢辛婆婆!”她把小猫从怀里拿出来,交给石明亮,然后爬到条凳上坐好,她大概是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呼呼吃起来。石明亮笑笑接过小猫,顺手装到外衣口袋里,花花跟他玩儿了一会儿,已经熟了,温驯地趴在袋口,一动不动。

辛念香见阿圆十分信赖石明亮,略感意外,她看了看石明亮,说:“你倒是不怕猫。你来猫城几天了?难道没听人说起,我们这里的猫是会传染瘟疫的吗?”

“确实我在猫城遇到的每个人都这样说。”石明亮笑道,“但是我只知道有鼠疫,还没见过会传染瘟疫的猫,怎么会有人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呢。我倒觉得这里的人真正应该担心的是成了灾的老鼠。”

“无稽之谈?”辛念香重复着石明亮的话,好像在细细品味这个词语,渐渐的她脸上露出心痛的神气,喃喃自语道:“是啊,怎么会有人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呢?”辛念香不再开口,屋子里安静下来,石明亮陪着阿圆默默吃完年糕,把碗筷拿到屋外的水缸边洗了,又把阿圆叫过来,帮她洗脸洗手。擦掉脸上的乌煤后,阿圆看上去非常秀气,雪白的鹅蛋脸,长眉如画,嘴角略略向下。

石明亮问她要不要回草寨,阿圆摇摇头,说太晚了回不去,她自顾自跳上行军床,把小猫放在脚后跟,不知道她跑去哪里野了一天,这会儿累得倒头就睡着了,很快屋子里响起阿圆匀净的鼻息声,咻咻地像一只小兽。辛念香没有理他们,她一直坐在条凳上望着墙上的一面镜框。石明亮走到她身后,看到一尺见方的镜框里粘着大大小小十来张照片,里头最大的一张全家福是他非常熟悉的,他曾经在辛老头九号墙门的房间里看到过。他不自觉地走近细看,照片是黑白的,算起来总是六十多年前拍的了,辛老头站在中间,只有四五岁,穿着黑色呢子外套,头发微微沾水,贴着头皮,梳成整齐的小分头,父亲和母亲在身后扶着他,两个姐姐留着一式的刘海,手拉手倚在父亲身边,一家人都笑盈盈的,只有辛老头咬着下嘴唇,眼睛瞪得圆圆的,有点紧张地看着镜头。石明亮记得辛老头跟他说是担心拍照闭眼睛,所以特别注意要睁大眼睛,结果拍出来气鼓鼓的,家人都以为他不高兴。

现在石明亮再一次看到这张照片,回想起在九号墙门生活的日子,忍不住一阵鼻酸。从他离开猫城那天起,他就在事实上断绝了和父母的关系,但在更早之前,在不知不觉间,他早已丧失了对他们的爱。此后的三十年里,他很少主动想起他们,只有偶尔在梦中见到他们,一开始的梦境充满恐惧,他常常梦到孔武有力的石千斤追着他打,厉声责骂他,他母亲阿水唉声叹气地看着,过了几年,他们的印象淡了,再后来,他甚至记不起他们的长相,他们面目不清地出现在梦里,一言不发,石明亮醒来后总是感到十分难过,心里明白无论在生活中,还是感情上,他们都已经比陌生人还要疏远。

这一生中,他最熟悉的人是辛老头。他们既是父子和师生,也是朋友和兄弟,在他成长的时候,是辛老头承担了真正的父亲的角色。他带着他从一个城市漂流到另一个城市,爱护他照顾他。他们共同经历的快乐与艰辛塑造了石明亮。在离开猫城那天,辛老头说:“其实我从猫城带了很多东西出来,但是现在你看不到。”很久之后,石明亮才明白,辛老头从猫城带走的东西是无法忘却的记忆,也是他难以面对的伤痛。辛老头五十岁生日那天,也是在这样昏黄的灯光下,辛老头微笑着对他说:“原来人的记忆是长了脚的,你以为忘记了,实际上它们都会回来。”那年辛老头就很见老了,他沉默良久,又自言自语地说:“背在身上,甩也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