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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挂掉了电话。或许是心理作用,修造觉得他在放回电话听筒时,故意弄出了较大的声响。这是人们对电话那头的人相当恼火时常会有的举动。修造向前跨出一步。

男孩推开电话亭的折叠门来到外面。当他发觉修造还在看着自己时,脸上露出了比刚才更为胆怯的神情。修造凭直觉认为,这孩子并非不良少年。平日里做惯坏事的不良少年早就掌握了将大人们质询的目光顶回去的技巧,更何况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显露出战战兢兢的模样,从而引起大人们的警觉。

“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了吗?”修造向男孩搭话。凭经验,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是最为稳妥的开局。是自行车坏了吗?跟约好的朋友走岔道了吗?还是外出后身体突然不舒服,想叫家里人来接?如果是这样的话,干脆到我家里去等一会儿吧?

男孩默不作声,好像不知该如何回答。看到他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修造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久违的景象。在他抚养孩子那会儿,以及当他自己还是孩子那会儿,那些时代的孩子们都会有这样的眼神。只有在说谎、隐瞒真相,或因某件羞于被大人知晓的事情暴露而遭到追究时,孩子们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不知道该说出多少真相才好”的眼神。坦白到什么程度才会得到大人们的原谅?既能得到大人们的原谅,又不至于背叛保守秘密的朋友,两全其美的妥协点在哪里呢?

现在的孩子却并非如此。他们从未打算得到大人们的原谅,也根本不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所以,他们绝不会显露出慌乱游移的眼神。至少那些光顾电话亭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不,没什么。”男孩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就像出自一个内向的女孩。白色的雾气随着话语一同出口,仿佛一团尚未成型的幽灵。

从近距离看,男孩不像在哭。他的脸上确实是湿漉漉的,那是落到脸上的雪融化后留下的痕迹。他看上去很累,几乎筋疲力尽。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这倒是极为少见的。

“哦,那就好。”修造故意板起脸,说道,“马上就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小孩子不要在外面乱跑,赶快回家去吧。”

爸,你这样多嘴,会被人当成讨厌的老头子的,弄不好还会捅你一家伙呢——如果被女儿知道的话,她一定会这样说吧。但修造觉得眼前这个男孩绝不会那么做。

“嗯,好的。”男孩说着,微微鞠了一躬,或许仅仅是低了一下头。修造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朝着关了一半的卷帘门走去。

这时,已经走出两米多远的男孩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又对了个正着。修造站定身躯。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男孩立刻将脸转向前方,用比刚才更快的脚步,踏着刚刚积起的小雪渐渐远去。当男孩在街角处拐弯,那深驼色的上衣消失于视野中时,修造微微皱起了眉头。

稀稀落落的雪,在冰冻的人行道上铺了白白一层。积雪很薄,上面的足迹仅是依稀可辨。男孩的点点足迹连成一串,指向远方。

顺着这串足迹望去,会发现在他刚才回头的那个位置,足迹稍有偏斜。那个瞬间,他的内心显然有所挣扎。那孩子是想说点什么吧?是不是卷入了什么麻烦事儿?修造突然感到一阵不安,怔怔地站在原地。身为不能容忍街头无礼行为的老顽固,刚才是否应该发挥那生来就爱管闲事的老毛病,深入质询一下那个孩子呢?

不经意间,一件往事浮现在脑海。类似的感觉以前体验过,确实不假。

那是昭和二十年三月发生的事。那是个令人难以忘怀的日子——“大空袭”(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陆军航空兵对日本首都东京的一系列大规模战略轰炸,主要指代1945年3月10日、5月25日这两次空袭。)前一天。由于东京实在搞不到食物,修造一家终于不得不到早就邀请过他们的乡下亲戚那里避难。父亲收到征兵通知书后去了南方,要上路的只有母亲和小姨,还有修造及六个弟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