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怨自艾(第3/15页)

夫人觉得自己的身世和书生有些同病相怜的地方,便发自肺腑地劝告他。千叶听了一直不停回复:“是!是!是!”

夫人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褂,披在了书生背上,说:“我就不打扰你读书了,你尽量早点休息吧!我回卧室就睡了,这会儿稍微受点冻也无妨。你就披着吧,要是跟我客气我就不高兴啦!我比你年纪大,你就应该乖乖听长辈的话!”

千叶感受到背上的外褂还残留着夫人温暖的体温,以及一股麝香的香气,诚惶诚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很合身嘛!”夫人微笑着,拎着提灯走出了房间,这才注意到,灯里的蜡烛已经烧了近三分之二。

寒风凛冽,穿堂而过。

每天清晨,公馆的院子里总会升起一股烧枯叶似的残烟,经过叶落的冬日树梢,游荡到后巷的店铺之间。人们只要看到这烟气,就知道,哟,金村家的夫人醒来啦!

夫人有个独特的习惯,如果早饭之前不好好沐浴更衣洗漱一番,就好像少做了什么事,感到做什么都像有气无力,连拿筷子的劲儿都没了。别人听说这件事,自然是觉得夫人爱梳妆打扮的缘故,不过夫人自己却打心底讨厌自己的这个坏习惯。话虽如此,家里的佣人们可是顺着主人的习惯来,就算夫人没吩咐也会主动地劈柴烧火,准备好热水,每天清早到夫人的枕边报告:“夫人,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夫人本来还想着改掉这个坏习惯,这么一来也就顺水推舟,继续享受起这个坏习惯了。她还在小布口袋里装上了瓜瓤和米糠,用来擦洗皮肤,洗漱完之后又会涂抹上一层厚厚的白菊牌胭脂粉。这涂抹胭脂,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涂还真不自在呢。

夫人芳龄二十六,这个年纪的女人已经仿若即将凋谢的花朵,不过由于她善于打理自己,活得精致,自身又天生丽质,看起来貌似也就二十出头。给夫人梳头的侍女阿留说:“夫人之所以显得年轻,还是因为没有生过孩子的关系吧。”

这倒是实话,如果她生过孩子,气质应当会更加稳重端庄。如今的夫人仍然没有失去少女的心思,表面上虽然作为女主人,说话如同镶了金牙一般尊贵,有权力吩咐下人做各种事情,但也会要求老爷陪她去十轩店里买洋娃娃,丝毫没有女主人的样子。

有一天,夫人裹着头巾披肩,和老爷一起去参拜川崎的大师堂。在车站等车的时候,一旁的人们窃窃私语说:“那女人一定是新桥或是哪个花街的娼妓。”夫人听到之后,心里还暗自欣喜。

从那之后,她也不顾自己的夫人身份,模仿起花街娼妓的装扮来,花想衣裳云想容,她本就美丽,自然也会追求这些花哨的东西。

夫人的美貌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无论是五官、头发,甚至是整齐的牙齿都和母亲一脉相承。她的父亲是人送外号“赤鬼”的与四郎,生前是个压榨剥削他人血汗钱的生意人,总是瞪大吓人的眼睛像是要吸血一样。或许是报应,十年前的一个清晨,还不到50岁的与四郎得了急性脑溢血,一下子没了命。他的葬礼办得非常隆重,用的纸花也很奢侈,站在十字路口看热闹的人群冷嘲热讽,纷纷数落这个已死之人。兴许,他的下辈子不会过得很好。

说起与四郎,他最初在大藏省工作的时候,月薪才8块钱。那时候的他穿着一身磨得光亮的西服,手里拿一把洋缎旱伞,雨再大也不坐车。后来不知为何,他脱了帽子、皮鞋,开始在今川桥头卖夜宵,做面食。他做生意的气势如同背负千钧重担,势要跳过大海,毅然决然,背水一战。

可了解他的人,或者大为意外,或者背地数落:“与四郎像个野猪一样死命干活,将来搞不好要赔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