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第4/8页)

他衣服的肩头绽开了线头,露出了粗针线的痕迹。阿峰一想到这是三之助每天挑着扁担的肩膀,心里就一阵心疼。安兵卫一听阿峰要辞职不干,赶忙劝说:“你千万别多想,你的心意舅舅明白,可是你一个女人家,就算回来又能做什么呢?再说你已经预支了东家的工钱,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万事开头难,你不能吃点苦忍受不了就辞职,好好伺候你的东家吧,我的病也快好了,只要再恢复一点精气神就能重新开始做生意了。唉,再熬熬吧,再过半个月,只要过了年,明年就会有好事了。凡是都要忍耐,三之助,阿峰,咱们都再忍忍吧!”安兵卫说完,努力收住了眼泪。

“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倒是有一些你喜欢的豆沙饼和白煮芋头,多吃点!”

舅舅的话让阿峰心里暖暖的。

安兵卫又说:“虽然不想让你操心,可是这眼看就要到大年夜了,我这胸口的疼痛啊,也不全是因为生病。我刚躺下来的那段日子,跟田街的高利贷借了十块钱,说好了三个月还,先扣除了一块五毛的利息钱,结果到手的只有八块五毛,钱是9月底借的,到这个月就到期了,可是你看家里目前的状况还能拿什么还债呢?我跟你舅妈商量了半天,可是她每天靠那些针线活赚的钱,就算手指头累出血来也不过一毛钱而已,这些事说给三之助听也没什么用。阿峰呀,我听说你的东家是白金台街的有钱人,在那有上百家的房子出租,出入都是穿着富贵,出手也阔绰。上次我有事去找你,从门口看到他家新盖的仓库,这少说也得上千块吧,真是让人羡慕不已的有钱人啊!阿峰呀,你在人家家里也已经做了一年了,中意的女佣跟东家借点钱,人家不会不答应吧?只要在这个月底,我能够付给债主加倍的利息一块两毛钱的话,就能拜托债主给我再写一张借据,这样就能再延缓三个月了。我知道这么说显得我心里在算计什么一样,可是哪怕是摊子上摆放的年糕也好啊,这大过年的,如果不能在大年初一到初三的时候给三之助尝尝过年年糕的滋味,那我们这做父母的也太对不起这个好孩子了。舅舅也是真的不好意思跟你说出口,大年夜那天,能不能帮舅舅借到两块钱啊?”

阿峰听了舅舅的要求,想了好一会儿,说:“好的,我答应您,要是东家不肯借,就算是向他们预支薪水就是了,我求求看。每家都有每家的难,很多表面上看起来跟实际大不相同,只要一提钱,哪家都为难。不过这点数目不大,只要能够解决现在的困难,东家知道原因也不会不答应吧。对了,为了这件事我就不能破坏了他们对我的好感,我今天得赶紧回去。下次请假要等到开春了,那时候全家人可得聚在一起好好开心开心。”

“那么这钱要怎么送过来呢?让三之助过去拿吧?”舅舅问。

“也好。平常就很忙,这一到大年夜估计更没什么空闲工夫出去,只是让三之助跑这么远的路实在是过意不去。那阿三就有劳你了,我一定在大年夜中午之前把钱准备好。”

阿峰答应之后,就立马回去了。

山村家的长子叫石之助,他是父亲的前妻所生,父亲对待他也是日渐冷淡。十年前他就听说家里有意要把他送给别人做养子,然后从继母所生的几个妹妹之中挑一个做继承人。这些事让他心里一直很不痛快,于是从他15岁开始,就一直放浪形骸,恣意游戏人间,故意气继母,不把老父亲放在眼里,几乎闹到要断绝父子关系。

因为他长相俊朗,眼睛有神,眉清目秀,周围的女孩子都在背地里谈论他说:“虽然皮肤黑了点,可是却不影响他迷人的风采。”

不过他只顾着自己胡闹,有时去逛品川的窑子,却只是在那里喝酒作乐,也经常三更半夜地驱车前往车街,把那些痞子无赖都叫醒,掏出钱包里所有的钱,大家一起喝酒吃宵夜,尽情欢乐。他就是把这样挥霍家产当作生活中最大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