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第7/10页)

“总的看来,这几部小说力求探究一个人应如何对付社会弊病的方式。《血腥的收获》中大陆侦探是出于职业道德。他发现地方的腐败情况,他把清除腐败看成自己责任。《戴恩家的祸祟》中,职业道德被同情所冲淡。侦探发现一个年轻女人饱受恐惧症、毒品和家族的困扰,他救了她。《马耳他黑鹰》中,斯佩德的合伙人被杀害,他找回了黑鹰雕像,交还委托人,破了杀人案。

“在《马耳他黑鹰》中,斯佩德和布里姬在等候乔尔·凯罗时,斯佩德讲了一个故事给布里姬听。故事说的是有个叫弗利特克拉夫特的人,有天出去吃饭,经过一座正在兴建的办公大楼,差点被一根掉下的横梁砸死。横梁虽没砸中他,他却觉得有人把人生的盖子揭开,让他看看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弗利特克拉夫特发现自己很可能会被一根意外掉下来的横梁送了命:他何不意外地改变一下自己的人生,索性一走了之呢。[35]这故事是随口说说的,布里姬听过算数,只当消遣。其实不然。这是一个寓言,是斯佩德依赖的人生准则。这故事所体现的人生观是哈米特作品中的主要原动力。它指导了他作品中主要人物的行动。小说暗示如果一个人意志够坚定(而且看清人生盖子下面的东西)的话,他尽可以自行其是,付出的代价就是孤立。

“当然,这一切在美国人的特性中很普遍,在哈米特的时代中也很常见(《血腥的收获》与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在同年出版)。就哈米特来说,犯罪和侦破只是用来作为人生的隐喻(就海明威来说,是用狩猎和战争作为人生的隐喻)。”

罗伯特·帕克这番分析多少可以说明他和一般侦探小说家的分野吧。

综观哈米特的作品,不难看出他的文风接近同时代的海明威。海明威一贯以风格独特,文体简洁著称。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就塑造了“硬汉”形象,对美国通俗文学产生极大影响。如一九二七年发表的短篇小说《没有被斗败的人》中那个西班牙斗牛士,虽然体力衰弱,但是为了维护昔日荣誉,不惜生命,在斗牛中坚持到底。《五万元》中的拳击手杰克,以及一九三七年长篇小说《有钱人和没钱人》中的哈里·摩根都是这种不甘心对逆境低头的硬汉。此外,他还在一些作品中刻画了在暴力世界中感到孤独的人物。而在哈米特的作品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相似的硬汉,相似的孤独的人物。海明威用字精练,言简意赅,人物对白都是经过锤炼的日常用语。哈米特也同样如此。正如罗伯特·帕克所说,海明威用狩猎和战争作为人生的隐喻,哈米特用犯罪和侦破作为人生的隐喻。海明威笔下的硬汉是斗牛士,拳击手,渔夫,船长。哈米特笔下的硬汉是侦探,而且是孤独的人物。他们在一个盗匪横行、腐朽透顶的世界里找不到爱,找不到信任。他们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伸张了一丁点儿正义,这就是他们的唯一成就。他们的孤军作战解决不了社会的根本弊端。这就是哈米特作品对人们的启示。

《马耳他黑鹰》的英文本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在我国流传,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上海西书店里到处都有这本作品的廉价普及本出售。但一直没有人把这本作品译成中文。初入译坛时,我们不知天高地厚,认为哈米特是受迫害的进步作家,打算把这本作品列为翻译选题,结果当然是碰了壁。直到一九七八年,欣逢大地回春,我们重新拿起笔杆,出于练练拳脚,就把这本作品译了出来,一时找不到愿意接受这个选题的出版社,就暂且束之高阁。一九八○年,正巧云南人民出版社来上海向我们组稿,听了我们的介绍,他们很感兴趣,当场拍板。我们把译文作了修订后寄给他们,这本作品的中译本才终于在一九八一年三月问世,当时正是广大读者久旱逢甘霖的年月,欧美文学的译本都大受欢迎,所以初版印数居然达到七万六千三百本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