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第12/15页)
虽然她尽量委婉,她却已听出了实质。实质就是失败。她可以接受淘汰;她的生命和荣誉已经经历了淘汰,但失败使她痛心。那么多那么多年轻的生命也没悟热这块冷土吗?那么多那么多的歌都没能驱走这里的生疏吗?它还是块儿干古不化一成未变的古老荒原吗?她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剧痛起来。“有谁记住我们呢?是我们,不是我。”
沈红霞迟疑片刻,轻轻地说:“我。”
她似乎没有听见,接着又说:“没有人会理解我们的。”
“我,有我呀!”沈红霞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扭头望她,感动这心碎的结盟何等崇高。她们沉默了很久。后来陈黎明漫不经心地吹了一支口琴曲,沈红霞感到它与现在任何乐曲都有极大的区别。
“你有亲爱的了吗?”陈黎明吹完问道。她毕竟是少女,免不了窃窃私语的习性。
“你们可真酸。我们叫对象,叫男朋友。”沈红霞告诉她。
“怎么是酸?是浪漫!”
“早就不提倡浪漫了。”
“难怪,你穿这身衣裳,你把男人的衣裳穿了,男人穿什么?”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陈黎明开始向这位后来者请教了。“男女都一样,怎么恋爱呢?再艰苦的环境,都会有爱情发生,对不对?”
沈红霞叹口气,这个问题确实很讨厌。
陈黎明说:“不是讨厌,是伤脑筋。”她两臂抱紧蜷起的膝盖。“怎么对你说呢?那时我十七岁。他,对了,‘多苓’这名字就是他送我的,好听吧?他是俄语夜校的小老师。他说我应该考第一流的大学,应该成为最棒的学者,好像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我瞒着他偷偷报名参加了垦荒队。我多了另一个男性的鼓舞。他跟前一个完全不同,他志向远大,很坚毅的一双眼睛。没想到那双眼会变,变得空洞委顿,当然,那是在许许多多挫折之后变的。结果怎样呢?他的志向很快转移了。他说这块土地根本没救,忠实这块荒原、为它卖命最终只能使它墓碑林立,丝毫改变不了它亘古的顽劣。它只配荒芜着,而一切风华正茂的年轻生命不该陪着它荒掉。他要逃脱,同样也振振有词。什么都挽留不住他,包括我的爱。他判了这块土地死刑后就心安理得地离开了它。他逃了,被他一贯称为小布尔乔亚的小姐倒是留下来,永远永远地留下来了。你瞧,短短的青春,倒经过两次恋爱,都是没头没尾。后来?哪有什么后来。我只看见一个很单薄的男子在我墓前站了一会儿,丢下一把野花。当然,是前一个。大概他听到消息,赶了五天五夜的路,匆忙得连棉衣都未顾上穿。我感激他来看我,特地为他吹了一支古老的俄罗斯民歌。他对俄罗斯的一切都迷恋。我想他是听见我的吹奏了,因为他忽然站住了。曲子每一个动听的滑音他都回头顾盼。后来他用俄语朗诵了一首普希金的诗,声音压得很低,因为那是为我的,只需我一人听见就够了。我相信只有他嘴里的俄语才那么动听。我看着他孤单单地走远了,就这样永别了。”
沈红霞见她浑身发抖,她的整个形体比面部表情更能说明她的痛苦,她的留恋。作为生者,她理解了多重含义的牺牲;那种包藏在牺牲之中的牺牲、高于牺牲的牺牲。怎样来安慰你呢?安慰你圣洁的魂魄。作为生者,她尊重她纳入永恒的恋情。这位牺牲了的姊妹为信仰所付出的,远远超过了生命本身。
忽然之间,她哭了。她哭得很痛,为自己至此无法忘怀的感情号啕起来。沈红霞爱莫能助。“你哭吧,我知道你在牺牲前就有过一次次莫大的牺牲。你哭得再痛快些,因为这些泪你已忍了十几年。”
“是哪个在那里?”一个声音问道。陈黎明的哭被打断了。她俩抬起头,见最后一线残照中走来一个衣如飞鹑的身影。她俩渐渐看清她:女红军芳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