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第17/18页)
她发起疯来,跳下马,几乎砸到狼身上。狼也被她这举动吓一跳,哗地散开来。等它们再拥上时,她舞圆木棒,周身衣服被狼一块块撕碎,一会工夫她浑身飘飞起翎毛般的布片。
她用力过猛,动作过大,力气多半是无效地消耗了。狼倒是心平气和,渐渐离她远了些,像观众那样,冷眼看她大砍大杀。它们只需轮番派一两只狼与她缠,其他同伙耐心地等,坐在那里等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把最后的体力耗光。
柯丹不知道自己在狼眼里显得多么呆笨,多么不明智。
然后连一只挑逗她的狼也不上了。它们团团围着她,封死每个缺口。狼有坐有立,有的轻松踱步,看起来很想与她这样永远和平共处下去。但为了提防背后受敌,柯丹不得不迅速转动身体。她实际上是被狼调弄得一个劲原地打转,这就弄得她反而更累更紧张。她不久就转得头晕目眩,这才发现上了狼们最阴毒的当。
狼看看差不多了,这女人已渐渐不支。一头狼闪电般从她背后一扑,她未及迎战,木棒已在慌乱中失落。她灵机一动,神下别在腰带上的胶靴向狼砍去,靴子在狼坚硬的头颅上磕一下,它只觉这带弹性的武器颇有趣。等她将两只靴子都掷出后,全体狼便精神抖擞地一拢向她,正像人群拢向一只孤狼。
柯丹想,我这辈子啊。马啊,逃生去吧。
既然你猜到会有人来搭救,我就不弄玄虚了。一个男性身影悄无声息地下了马,连狼都没觉察。他打出第一枪。
这一枪完全是寂静的。起码柯丹一点声响也没听见。
她感到的只是黑夜顿时由固体变为液体,哗的一下流散开,升出黎明的灰白。
一只狼颅骨迸裂了,它所有的狡诈、所有的罪恶念头一下子流出来。柯丹胸脯上沾满它仍在痉挛的思维,它聪明智谋的热乎乎的残汤。
柯丹躺在那里四下望,见狼横尸遍野。它们都死得很安详,像已经死了许多年。空气里有火药味和血味,但都掩不住一个男性生命的气味。
“他是谁?”她疲惫而舒适地想。
柯丹看不清来者的容颜。他抱起她,她攀附在他坚如磐石的胸脯上。她想要的正是这样的男人,抱起女人来好比抱只羊羔。和他比起来她过去的丈夫是个什么小东西呢?她一个耳光就扇得他飞起来。当她得知他去勾搭一个首长的女佣人时,就请他吃了这样一顿耳光。小男人在耳光中说这一手纯粹是策略,是为妻子和未来孩子走出草地过上文明生活的策略。听到这番辩解,她连揍他的激情也没了。他比她原想的更贱更渺小,一个男人让一个女人玩,竟没一点感情纯粹是策略。她任这个小男人吊在她脖子上荡来荡去,他双脚悬空像块风干肉一样吊在她胸前求她饶恕:他死活也得回内地城里。她直恶心。在妊娠的呕吐中她把属于这小男人的那块心给呕了出来,又在吐出的污物中看见那块心已成了团死肉。她想要一个男人,但谢天谢地别再来个一肚子坏点子的小东西了。
柯丹被这男性抱着向前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近乎全身袒露。这没什么,没有他,她这时已零散地呆在狼胃里了。在生死对峙的峡谷中,一切都不必计较,不足为奇。那人仍一语不发。昼与夜之间有条纽带,就是雾。
雾使近在咫尺的人不真实起来。像梦。
她的身体绝对不难看,它像草地雪山一样无拘无束,它带有旷野的遒劲线条,只有城里那些无聊的男人才去追求瘦骨磷峋的姑娘,管那叫苗条。她突然抬手去摸他的面孔。她粗糙的手掌触到他更为粗糙的皮肤。她想,多么好啊。没有丈夫并不坏。
丈夫消失好些年了。那时他在她高大的身躯下钻来钻去,蹑手蹑足地收拾行李。像小偷一样拿走了全部值钱的物件。她只当没看见。她的确没看见他怎样背着俩人的所有家当从草地滚蛋的。她只知道一个男人因背不动他的诺言、信义与责任逃掉了。他只能背动浮财,本分的和非分的他统统不辞劳苦地背走了。留给她一间空荡荡的泥坯房,那是因为他实在背不动它。简单极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散开与聚合都简单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