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5/6页)
“别再说了。”卡罗尔说。
她知道卡罗尔不会再说什么,她也知道卡罗尔想要把她推回到理查德身边,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现在看来,卡罗尔的一切作为,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此时卡罗尔转过来走向她,她的心向前跃了一大步。
她们继续向西行,穿过睡眼镇、崔西和派普史东,有的时候一时兴起,便挑一条曲折的小路前进。西边的世界就像条魔毯般在她们眼前展开,远远地就可以看见农舍、谷仓和储藏窖,整齐地紧密相连,点缀其中,而且在这些东西映入眼帘之后,还要继续再开半小时,才会抵达它们的脚下。她们还一度停在一个农舍前面,询问当地人在哪里可以买到足够的汽油,好让她们开往下一站。她们停下的农家闻起来有种新鲜的冷起司味道,她们的脚踏在地板的褐色木条上,听起来空洞而孤寂。特芮丝突然涌起一股浓烈的爱国心:这就是美国。墙上有一幅公鸡的彩色图案,缝在黑色的底布上,美得足以挂在博物馆中收藏。农人警告她们,直接往西的路上结了冰,所以她们朝南改走了另一条路。
那天晚上,她们在一个叫做西屋瀑布的小镇铁轨边,看见有个小型马戏团在演出,特芮丝和卡罗尔坐在第一排的木板箱子上欣赏,箱子是用来装橘子的,演出的水准称不上专业。表演结束后,有位特技演员邀请她们参观演员的帐篷,还坚持要送给卡罗尔十余张马戏团海报,因为她很喜欢她们。卡罗尔把其中一些海报寄给艾比,也寄了一些给女儿琳蒂,还把一只绿色的变色龙玩偶放在硬纸板箱里,也寄给了琳蒂。这个夜晚,特芮丝永生难忘;而且这个夜晚和其他的夜晚不同,这夜还没有结束的时候,特芮丝就已经知道今夜会令她永生难忘。她们共享了一袋爆米花,一同欣赏了马戏团,卡罗尔在演员帐篷里面的某个小隔间里回吻了特芮丝。这一夜,卡罗尔散发出某种特殊的魔力(虽然卡罗尔好像认为两人共度的美好时光并没有特殊之处),魔力在她们周遭的世界发挥了作用,似乎让一切事情都按照她们的期待顺利进行,没有失望,没有阻碍。
特芮丝低着头和卡罗尔一起离开了马戏团,陷入沉思之中。“我在想,我还能不能发挥我的创意。”她说。
“怎么会说到这件事?”
“我的意思是,我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我现在好快乐。”
卡罗尔握着她的手臂捏了一下,大拇指压得很用力,痛得特芮丝叫了起来。卡罗尔抬起头,看着街头的标示后说:“第五大道和内布拉斯加,我想我们就这样走。”
“我们回纽约以后会怎样?不可能和以前一样的,是不是?”
“对,”卡罗尔说,“直到你厌倦了我。”
特芮丝笑了。她听到卡罗尔围巾的尾端在风中发出的劈啪声。
“我们也许不能住在一起,可是一定会和现在一样。”
特芮丝知道,她们两人绝不可能和琳蒂住在一起,这只是痴心妄想。但是卡罗尔愿意在口头上承诺一切不变,这样就够了。
在内布拉斯加州和怀俄明州的边界,她们在一家大餐厅吃晚餐。那家餐厅盖得很像森林里的小屋,而且里面几乎没有别的客人。两人选了靠火炉的位置坐下,摊开地图研究,决定直接前往盐湖城。卡罗尔说那里很好玩,而且她也开车开得烦了,所以可以在盐湖城待上几天。
“路斯克,”特芮丝看着地图说,“这个地名听起来多性感!”
卡罗尔笑了起来,头往后仰。“那在哪里?”
“在路上。”
卡罗尔拿起酒杯说:“内布拉斯加州的教皇新堡。我们为谁干杯?”
“为我们。”
特芮丝想,此刻就像那天早晨在滑铁卢的感觉,那段时光太纯粹、太完美了,尽管真实存在过,但是想起来又好像不太真实;这段时光,不只是戏剧里的道具而已,不只是她们放在壁炉架上的白兰地酒杯,上面还有一排鹿角,还有卡罗尔的打火机和火。有时她真觉得自己像个演员,只不过偶尔惊讶地想起自己的身份,仿佛这阵子以来她一直在扮演其他人的角色,一个太幸运、太让人难以置信的角色。她抬头往上看,看见固定在屋顶椽子上面的冷杉枝条,看着一对男女在靠墙的桌子那边,用听不见的声音谈话,看着独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的男人,慢慢地抽着烟。她想到滑铁卢饭店里拿着报纸坐着的男人,他不是也有着同样无神的眼睛,嘴角两侧也同样有长长的皱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