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含作者与深层意蕴(第6/8页)
最极端的表现是《小朋的幸福》。在五篇小说中,这是最短的一篇,也是唯一以第三人称叙事的一篇。故事的展开如同小朋的恋爱一样缓慢,经过五年的等待,小朋内心的期待终于有望成为现实,心仪已久的三泽开始邀请她吃饭了。这是两人第一次一起吃饭,他们的谈话刚刚开始,小朋心里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这时,笔锋突然一转:
“现在,换一个完全不同的话题。
写下这些文字的并非小朋,而是一个窥见了小朋人生的小说家,但是这位小说家实际上也并非自己在写作这个故事,而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力量——简便起见在此暂且称之为神灵——的召唤而写作的。”
整篇小说就像是舞台上的序幕一点一点地终于快要拉开时,忽然钻出一个人,向观众们宣告演出到此结束,同时解说上演这出戏的目的。这个钻出幕布直奔主题的人,就是文本背后的“隐含作者”。他如此迫不及待地直接登场,是要告诉人们,虽然神灵的“力量太过微弱”,无法改变小朋与父亲生离、与母亲死别以及遭遇强暴的命运,但是它仍然“以透明的目光注视着小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孜孜不倦地积累人生中珍贵的东西”。这看似节外生枝的文字,是芭娜娜特意安置的理解小说深层含义的钥匙。在一个柔弱女孩孤苦人生的表象背后,是她“孜孜不倦地积累人生中珍贵东西”的努力。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小朋匆匆赶到医院时已经无力回天,乡下的外婆和姨妈还在路上,父亲已是别家的成员。在急救医院来往穿梭的人群中,有人被救护车送来,最终得以在家人的陪伴下回去,而小朋却再也不能跟母亲一起回家。即便是这样,倚靠着树干的小朋,却能够看到树枝剪影的美丽,能够感到树干的温暖,以及夜空的光耀、夜风的抚触、星星的闪烁和昆虫的低鸣。这一切,正是此时此刻的美好。
从20世纪80年代耀眼地登上文坛以来,芭娜娜曾经在90年代以《甘露》(1994)为界,将自己的创作分为第一期和第二期:
如果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偶然的话,我认为《甘露》这篇小说就标志着从《厨房》以来持续至今的“第一期吉本芭娜娜”的结束。
也许,从今往后会判若两人,写出迥异于以往的作品。[7]
可以说,在近10年之后,《尽头的回忆》又宣告了前两期的结束。2002年8月新潮社出版长篇小说《王国1》时,芭娜娜将笔名由半汉字半假名的“吉本ばなな”改为全部以假名书写的“よしもとばなな”,此后她发表的所有作品都使用这一署名。全用假名的笔名“よしもとばなな”,进一步清晰地区别于全部汉字的真名“吉本真秀子”,以视觉的反差标记出一个新阶段的序幕正在拉开。一年之后,标志性的作品集《尽头的回忆》正式出版单行本,芭娜娜特意在《后记》中表白写作的目的:“或许,我是想在待产期间,尽快把过去痛苦的事情全部清算掉吧?我这么想(如果像对待别人一样进行分析的话)。”
那么,为什么芭娜娜作品内含的主题会发生转变呢?这与日本的社会变迁和时代特征密切相关。战后的日本先后经历了经济高度增长、终身雇佣制、全民中产化、泡沫经济崩溃、雇佣崩溃等一系列社会变动,及至当今出现了“穷忙族”。“穷忙族”亦称“工作贫困族”(working poor),已经成为日本社会的一个流行词汇,指那些即使努力工作但依然只能生活在最低水平以下的人。新世纪以来,“穷忙族”不断扩大,以至日本NHK跟踪拍摄了反映此类人群生活现状的三集纪录片《穷忙族》(2006年7月播出)。日本发展最快、最为富裕的时期已经过去,但是人们的期望值并未相应地减退,对社会的高度期待和在现实中获得的满足之间出现了巨大的反差。加之新世纪以来,中国的经济持续增长,日本人原本就在岛国的地理环境、多灾的自然条件和稀少的资源储备下形成了极强的危机意识,如今在邻国不断发展的比照之下变得尤为强烈。另外,年轻人对物质消费的渴求与现实收入的差距,媒体的种种宣传与渲染等,都放大了日本整体下滑的态势,从而进一步使人们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坠入低迷。正是在这种氛围中,芭娜娜从上世纪的“疗愈”走向了新世纪的“当下”,她通过作品中的“隐含作者”启示人们要把目光投向现在乃至未来,幸福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但需要每个人自己的努力才能感知和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