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含作者与深层意蕴(第2/8页)

与以往的作品相比,小说集《尽头的回忆》一个突出的变化就是,死亡阴影的淡化。众所周知,从创作生涯伊始,芭娜娜的作品就遍布死亡的阴影——一种突如其来而又无所不在的死亡,令主人公痛不欲生也令读者猝不及防的死亡。最早也是最著名的单行本作品集《厨房》所收的三篇小说,无一例外地都以死亡开头:处女作《月影》中,两位主人公的恋人在同一场交通事故中死去,神秘女孩浦罗的男友也在一场突发事件中死亡。如此短小的篇章中就有三个人死去,死者人数竟然与主要出场人数相同。之后的成名作《厨房》,翻开第一页赫然入目的即是主人公的双亲及祖父母接踵而至的死,“这个家如今只剩下我,还有厨房。”续篇《满月》的第一句话是:“真理子死于秋末。”在《厨房》和《满月》并不算多的人物中,竟有七位逝者!《哀愁的预感》中弥生和雪野的双亲在一场车祸中身亡;《甘露》中朔美的父亲死于疾病、妹妹死于车祸,而古清君家里除了隐居的他和疯癫的母亲以外全部都离开了人世;《N·P》中围绕一本小说集前后有四人自杀……此外,还有处于生死之间、虽生犹死的人物,如《白河夜船》中已成植物人的岩永的妻子、《厄运》中因过劳而脑死的姐姐等。芭娜娜文学中涉及死亡的作品不胜枚举,而且许多作品的情节起点就是死亡。

然而,《尽头的回忆》中,尽管仍然存在死亡,但无论死亡占据的分量还是亡者出现的数量都有大幅度的减少。更为重要的是,这些作品中的死亡,并没有将主人公推向无力自拔的绝望状态。《一点儿也不温暖》中,在“我”的童年时代,唯一的伙伴小诚死了,尽管直到成人“我”都“始终没有交到像小诚那样亲密的朋友”,但是忆及小诚,“我”的感受并不是痛苦和凄凉,而是“无上荣幸”,因为“对小诚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极其短暂的轻松时刻,他所选择的伙伴……不是跟其他任何人,而是跟我在一起。”[5]小说在“我”的“荣幸”感中结束。这里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作品对孤寂和伤痛的模糊化处理,死亡的悲伤成分由此得到消解。这种消解不仅仅在“我”的叙述中完成,而且散布于全篇的字里行间,即由“隐含作者”的立场来实现。

《小朋的幸福》中,小朋的母亲死于蛛网膜下出血,由于父亲与第三者另组家庭,按照以往的创作轨迹,小朋应该坠入彻底的孤绝之中,但小说是这样结尾的:

在母亲离世的时候,即使在那极度孤独的漆黑夜色中,小朋也被某些东西拥抱着。那是如天鹅绒般的夜空的光耀,是轻柔吹过的夜风的抚触,是星星的闪烁,是昆虫的低鸣。

小朋在心灵深处领悟了这些。因此,无论何时,小朋都不再孤身一人。

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孤身一人的小朋,却感到“不再孤身一人”,这一精神救赎的获得不是依靠他人,也没有经过疗愈,而是源自小朋自己心灵深处的“领悟”。这里,“隐含作者”附身小朋给予读者的提示是:如果我们能够感知那些拥抱着自己的“光耀”和“抚触”,我们就将远离孤独。

《幽灵之家》中,从未出场的岩仓的母亲虽然因病去世,但是首先,她的死亡并非突如其来,从第一次发病住院,岩仓就陪伴了她一个月,出院后母子还同去温泉旅游;另外,母亲的死亡也没有导致岩仓陷入孤寂和沉沦,相反,岩仓为“能够一起度过一段美好的时间”而感到“满足”;而且恰是由于母亲去世才使岩仓与“我”久别重逢,得以一起走向新的婚姻生活。不仅如此,小说中甚至连已经死去的人也以活着的形态出现。岩仓租住在一栋破败的公寓里,公寓的原主人是一对已经过世的老夫妇,但他们在小说中是这样出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