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第2/5页)

老袁既不揭穿马曼丽的谎话,也不反驳马曼丽说自家的带鱼像鞋带,有些言过其实,而是说:

“大姐,真不怪我,怪当初给这鱼起名的人;带鱼带鱼,就得跟鞋带似的;那边带鱼像大刀片,只能说它得了糖尿病,有些浮肿。”

当时也就是个讨价还价,打个嘴仗,马曼丽并无在意;待马曼丽拎着带鱼往发廊走,再想起老袁的话,“噗啼”笑了;回到发廊煎带鱼时,“噗啼”又笑了。

再譬如,老袁来“曼丽发廊”理发,这时马曼丽与老袁已经熟了。价目表上写着:理发五元。马曼丽说:

“别人五元,你得十元。”

老袁知马曼丽说他头大;老袁:

“嚯,以大小论呀?你该去开宠物店。”

马曼丽不明就里,问:

“啥意思?”

老袁:

“上回我去一宠物店,拳头大一狗,把全身的毛剃了,二百。”

马曼丽啐了他一口,才给他理发。老袁理完发走人,发廊前正好路过一拳头大的狗,被人牵着,马曼丽“噗啼”笑了。夜里睡在床上,想起“全身的毛剃了”,“噗啼”又笑了;这个老袁,说脏话,并不带脏字。

再譬如,两人开始好那天,头一回上床,因丈夫赵小军老埋怨马曼丽胸小,说她男扮女装;久而久之,马曼丽也觉得前边是个短处;脱了衣服,待解钢罩时,突然有些羞涩;老袁帮她解开,虽然有些吃惊,但没说它小,用手抚着说:

“东西不在大小,在它的用处。”

用嘴一下含满了。退出嘴说:

“大了,还真一口含不住,纯属多余。”

这回马曼丽当场“噗啼”笑了。笑后,又哭了。

马曼丽的丈夫赵小军,与老袁比,就是另外一路人。不是因为赵小军,马曼丽还不会跟人好。马曼丽与赵小军结婚六年,好了前半年,坏了五年半;而且越来越坏。这跟日子过得穷富没关系;老袁只是个卖带鱼的,也不是百万富翁;主要还是合得来合不来。当然,也没跟赵小军过过富日子。赵小军一米七八,长胳膊长腿,大眼睛,白净,长得比老袁强多了。当初就是看上赵小军的长相,马曼丽才跟他结的婚。但婚后发现,长相只能撑半年,所以半年过去,两人开始说不着。赵小军是个二道贩子。二道贩子也有发了财的。或者,二道贩子做对了路子,更容易发财。但赵小军没有发财。没发财不是他不好好做生意,而是做事没有长性,总嫌发财慢,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或者,本来要发财了,他走到半道烦了,狗熊掰棒子,丢手了;他赔了,钱让别人赚走了。这时又埋怨别人。他贩过烟,贩过酒,贩过大米,贩过皮毛,贩过猫狗……还差点儿贩过人。赚过,也赔过,本属正常;但赚了不是赵小军,赔了也不是赵小军;张狂和沮丧,都显得夸张。屁大一点儿的事,煞有介事。一年四季,皆穿个西服,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好像世界上就属他忙。但这些并不重要。马曼丽最看不上他的,就是说话。赵小军说话,皆是就事论事;就事论事中,皆是直来直去;路在世上还知道拐弯,赵小军说话从不拐弯。直来直去,说话不会拐弯,不会说笑话,可以说他欠幽默;世上欠幽默的不只赵小军;问题是,两人吵起架来,赵小军又不就事论事,常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或把两件事说成一件事;不知是他脑子乱,还是故意的。这就不是直来直去了,这架也没法吵了。没法吵的架,虽是不同的架,主题会迅速向一起集中:皆是为了钱。本来不是钱的事,也变成钱的事。两人上了床,话题也开始集中:马曼丽的胸。每次干完事,赵小军都叹口气:

“我是跟女的干的吗?好像跟一男的。”

两人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没劲。一开始不知哪儿没劲,后来马曼丽想明白了,不是钱,不是胸,是没趣。如同机器短了润滑油,所有的轮子都在干转。两人互相不喜欢,但马曼丽和赵小军的区别是,赵小军不喜欢马曼丽只是个胸,马曼丽不喜欢赵小军是他的整体;不但整体不喜欢,个别也没喜欢处。三年前,赵小军喜欢上另外一个女人。这女人也是东北老乡,叫董媛媛,马曼丽跟她也认识。董媛媛在一家夜总会当会计。说是当会计,不知她每天晚上干些什么。她与马曼丽比,有一个明显的不同:胸大;箍住像对保龄球,散开像两只大白瓜。听说丈夫跟别的女人搭上了,马曼丽本该伤心和大闹,但马曼丽既没伤心,也没大闹,好像一下解脱了。看来这赵小军,还真是喜欢胸大。也是看赵小军往前走了一步,马曼丽才跟老袁好上了。一开始也许有些赌气,想着不能让自个儿吃亏;再想想,还是喜欢老袁说话。没听人这么说过话。为了一个说话,就跟人上床,马曼丽还是头一回。事后,还想不透这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