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5/9页)



  他把手放下,又露出微笑。

  “怎么回事?”爸爸说,接过一个老妇人买木马的钱。

  “没事。”我说。我坐在一台旧电视机上。不过还是告诉他了。

  “唉,阿米尔。”他叹气。

  结果,刚才发生的事情没有让我烦恼太久。

  因为那个星期稍晚一些时候,爸爸感冒了。

  开始只是有点咳嗽和流鼻涕。他的流鼻涕痊愈了,可是咳嗽还是没好。他会咳在手帕上,把它藏在口袋里。我不停地求他去检查,但他会挥手叫我走开。他讨厌大夫和医院。就我所知,爸爸惟一去医院那次,是在印度染上疟疾。

  然后,过了两个星期,我撞见他正把一口带血丝的痰咳到马桶里面去。

  “你这样多久了?”我说。

  “晚饭吃什么?”他说。

  “我要带你去看大夫。”

  虽说爸爸已经是加油站的经理,那老板没有给他提供医疗保险,而爸爸满不在乎,没有坚持。于是我带他去圣荷塞的县立医院。有个面带菜色、双眼浮肿的大夫接待了我们,自我介绍说是第二年的驻院医师。“他看起来比你还年轻,但比我病得还重。”爸爸咕哝说。那驻院医师让我们下楼去做胸部X光扫描。护士喊我们进去的时候,医师正在填一张表。

  “把这张表带到前台。”他说,匆匆写着。

  “那是什么?”我问。

  “转诊介绍。”他写啊写。

  “干吗用?”

  “给肺科。”

  “那是什么?”

  他瞥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又开始写起来。“他肺部的右边有个黑点,我想让他们复查一下。”

  “黑点?”我说,房间突然之间变得太小了。

  “癌症吗?”爸爸若无其事地加上一句。

  “也许是,总之很可疑。”医生咕哝道。

  “你可以多告诉我们一些吗?”我问。

  “没办法,需要先去做CAT扫描,然后去看肺科医生。”他把转诊单递给我。“你说过你爸爸吸烟,对吧?”

  “是的。”

  他点点头,眼光又看看我,看看爸爸,又收回来。“两个星期之内,他们会给你打电话。”

  我想质问他,带着“可疑”这个词,我怎么撑过这两个星期?我怎么能够吃饭、工作、学习?他怎么可以用这个词打发我回家?

  我接过那张表格,交了上去。那晚,我等到爸爸入睡,然后叠起一条毛毯,把它当成祷告用的褥子。我把头磕在地面,暗暗念诵那些记不太清楚的《可兰经》——在喀布尔的时候毛拉要求我们背诵的经文——求求真主大发善心,虽则我不知道他是否存在。那时我很羡慕那个毛拉,羡慕他的信仰和坚定。

  两个星期过去了,我们没有接到电话。我打电话过去,他们告诉我说找不到那张转诊单,问我究竟有没有把它交上去。他们说再过三个星期,会打电话来。我勃然作色,经过一番交涉,把三个星期改为一个星期内做CAT,两个星期内看医生。

  接诊的肺科医师叫施内德,开头一切都好,直到爸爸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俄国。爸爸当场翻脸。

  “对不起,大夫。”我说,将爸爸拉到一旁。施内德大夫微笑着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听诊器。

  “爸爸,我在候诊室看过施内德大夫的简历。他的出生地是密歇根,密歇根!他是美国人,远比你和我更美国。”

  “我不在乎他在哪儿出生,他是俄国佬。”爸爸说,做出扭曲的表情,仿佛那是个肮脏的字眼。“他的父母是俄国佬,他的祖父母是俄国佬。我当着你妈妈的面发誓,要是他胆敢再碰我一下,我就扭断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