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达尔湖中的童话屋(第13/13页)
朋友们来吧,尽情享受三十六种冰淇淋
在咱们这间星光闪闪的酒吧
喝个痛快,不醉无归!
传单上是这么说的。我依照地址,来到这家簇新的、充满现代风味的餐厅——根据另一份传单,它是城中“最开放”、“最有搞头”的约会场所。时间太早了,东尼和五位劲爆舞者还没登场,我叫了一升贵得吓人的印度啤酒,独个儿坐在空荡荡、静悄悄的餐厅里,试图把今天早上的不爽忘掉。
喝完啤酒,我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邸路一路走下去,驻足一家书店前,和那位满脸胡须的老板攀谈。他是从信德省逃出来的难民,在孟买念大学,拥有文学和法学双学士学位。他告诉我,他今年八十岁了。我不相信。“呵呵。我说我今年八十岁,因为我不想说我今年七十八岁。”他谈起一九四七年巴基斯坦入侵并大肆劫掠巴雷穆拉城的往事。那时,在克什米尔首府斯利那加市——如今已经沦落为双轮马车夫、阿里·穆罕默德和“总理餐厅”的城市,人们花五百卢比,买一张原本只要八卢比的公车车票,争相逃到查谟市。“如今我成天坐在这儿,没事可干,只好读读书,笑看人生。”他阅读史蒂芬·里柯克③的作品。他最喜欢蒙罗少校④写的短篇小说,百读不厌。为什么他把小说家沙基称为蒙罗少校呢?他解释说,他在一篇文章上读到,沙基本名蒙罗,而蒙罗是一位陆军少校。他觉得,称呼自己最喜爱的作家,应该把他的军衔加在他的姓名前,以示尊敬。
我搭乘双轮出租马车,回到河畔的石阶浴场,路上遇到巴特先生。我叫他上车。真可怜,他等我等得都快哭了。早上我匆匆忙忙离开他。他没听懂我的话。一整个早晨,他就痴痴地站在游客接待中心,等我回来接他。
隔天早晨,我把季节通行证申请书打好,让巴特先生带到城里去。今天天气格外闷热,气温节节上升。中午时分,天空忽然沉暗下来,随即乌云密布,放眼望去,只见藏青色的群山倒映在湖水中。狂风骤起,哗啦哗啦横扫过湖面,翻卷起荷叶,鞭打着杨柳树,摇荡着湖中一丛丛芦苇。下雨了,气温陡然下降。湖中的空气变得冷飕飕的。巴特先生冒着大雨从城里赶回来。他头上那顶毡帽淋了雨,湿漉漉,毛茸茸,闪烁着水珠。他身上那件夹克沾满雨水,衬衫下摆滴滴答答流淌着雨珠儿。他拱起肩膀,缩起脖子,把脸庞埋藏在翻起的领子里。我看见他踩着花园中铺着的木板,慢吞吞地朝厨房走去。他脱掉鞋子,钻进屋里。我回到书桌旁,一边工作,一边竖起耳朵,倾听楼上的脚步声。我以为巴特先生会打着赤脚走上楼来,向我报喜。但他一直没露面。
我再也忍不住了,只好问亚齐兹:“巴特先生到底拿到通行证没?”
“拿到啦!一个星期。”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正在客厅喝咖啡。身穿工作服的油漆匠从门口探进头来,问道:“老爷,您帮我打一封推荐信好不好?”
我没回答。
①伦伯尔士迪特斯金,德国民间传说中的矮人。他把亚麻变成黄金,送给一位姑娘当嫁妆,条件是:她嫁给王子后生下的头一胎婴儿,必须送给他,除非她猜出他的名字。她果然猜出他的名字。矮人一听,立刻自杀。
②水饼干,一种用小麦粉和水制成的淡味饼干。
③史蒂芬·里柯克(Stephen Leacock,1869-1944),加拿大作家兼经济学家。
④蒙罗少校(Henry Hugh Munro,1870-1916),在缅甸出生的苏格兰小说家,笔名沙基(Sa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