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求浪漫传奇的人(第8/10页)
“举国上下贪污腐败,结党营私,”他告诉我,“人人都想离开印度,进入联合国工作。医生全都出国去了。科学家到美国发展。这个国家的前途一片黑暗。能不能请问你,你在你的国家一个月赚多少钱?”
“一个月,大概五千卢比吧。”
我这拳打得太重了点,但他咬紧牙关承受了。
“你赚那么多钱,从事什么工作啊?”
“教书。”
“教什么啊?”
“历史。”
他显然不以为教历史值得骄傲。
我赶忙补充:“另外还教一点化学。”
“很奇怪的结合。我自己就是一位化学老师。”
每一位浪漫文人都会遇到这种事情。
我说:“我在综合制中学教书,什么东西都得教一点。”
“原来如此,”他脸上的迷惑忽然转变成恼怒,鼻子开始抽搐起来,“奇怪的结合。化学和历史。”
我开始感到不耐烦了。在这趟旅程中,我还得和这个家伙相处好几个钟头。我不想再跟他闲扯,就转身去哄一个哭闹不休的小孩。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幸好,没多久车子就在路旁一个能俯瞰翠绿山谷的休息区停驶下来,让乘客们出去透口气,活动活动筋骨。山中松林密布,空气十分清凉。这会儿在我们的感觉中,印度的平原就像一场疾病,病愈后你再也记不起生病时的感受。我们带来的毛衣终于派上用场。克什米尔假期真正开始了。回到巴士上,我发现那位化学老师已经跟他太太换座位。看来,他也不想跟我闲扯。
抵达巴尼哈尔镇时,天已经黑了。夜凉如水,客栈暗沉沉的,四处看不见一盏电灯。服务生点起蜡烛,为我们准备晚餐。月光下,山腰上那层层叠叠的梯田看起来就像镶着铅条的老旧的格窗玻璃。隔天早晨,一觉醒来我们却发现,原来,山中的梯田竟是那么苍翠润湿,绿油油的一片。车子穿过巴尼哈尔隧道,一路往下行驶,经过一座座宛如童话般绿草如茵、坐落在杨柳丛中依偎着潺潺流水的村庄,最后进入了克什米尔河谷。
克什米尔天气凉爽,色彩缤纷:满田金黄的芥菜、白雪皑皑绵延天际的群峰、顶头那一片蔚蓝的苍穹——在克什米尔的天空中,我们又看到了那一团团变幻莫测、仿佛在演戏的云朵。男人们身上裹着褐色毛毯,伫立在迷蒙晨雾中,头上戴着毡帽、遮住耳朵、打着赤脚的牧童出没在那一座座陡峭湿滑、乱石满布的山坡上。中途我们在卡齐宫镇停车,打尖歇息。阳光下满镇尘土飞扬,市场乱糟糟闹哄哄的,沁凉的空气中四处弥漫着木炭、烟草、菜油、陈年垃圾和粪便的气味。铺着泥巴的屋顶上,野草丛生。我记得在我小时候阅读的《西印度读本》中,有一则故事提到,一个愚蠢的寡妇把她家的母牛牵到屋顶上去。现在我终于明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做。一辆辆巴士载着一群群胡须染成红色的男子,朝南边开去。刚才我们就是从那个方向进入这座城镇。又有一辆巴士驶进城中,停下来。守候的群众纷纷拔起腿来,蜂拥上前,推推挤挤聚集在车窗前。车中一个满脸倦容、两眼布满血丝的男子伸出枯瘦的一只手,向大伙挥别。他和车中其他乘客一样,要去麦加朝圣。在这个群山环绕的山谷,吉达港,显得多么遥远啊。这个阿拉伯进香客港口礁岩密布,处处险滩,把湛蓝的海水转变成翠绿色。城中那一间间炊烟缭绕的茅舍里,胡须浓密、眼睛淡灰色的锡克人(不久前他们还是克什米尔的战士和统治者),坐在地板上煮东西。每一家小吃摊上都挂着花哨而醒目的招牌。笨重的白色杯子布满裂缝,桌子摆放在露天的地方,上面铺着格子花纹油布,桌下的地面早已经被吃客踩踏成烂泥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