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9/10页)
“就是这个病人发高热吗?”女大夫问道。
“是啊。刚才王大夫来看过,”汪小姐答了一声。
这位周大夫来到第六床床前,检查的工作又做了一次,同先前那一次完全一样。略有一点不同的是周大夫问话较多,第六床答话也较多。从这次对话中我才知道在那所只有一个勤务兵照料的陆军医院里面,他被抬进去的那个晚上,半夜下着大雨,屋子漏得厉害,没有人来管他,让他淋雨到天亮。我猜想,那次淋雨一定是他现在发烧的主要原因罢,可是周大夫并不给我一个解答。
周大夫走后,过两个多钟点,又来了一个瘦大夫。他的相貌和扁脸的王大夫相差很远,可是,奇怪!我刚看见他,竟然以为他就是王大夫,心想:你已经检查过了,怎么又跑来原样地再做一次!我这个错误,到他走后才被我自己发觉了。
“奇怪,他们一个一个来做什么?”第六床问我道。
“来给你看病,”我答道。
“光是看病,又不给我药吃,真是天晓得,”第六床说。
“查出病来会给你药吃的,你不要着急,”我安慰他说。
“我不着急!我怕我等不得啦!”他又说。我受不住他那火似的眼光,他好像在要求我给他生命似的。
老郑来冲水的时候看见我们这边有三把壶,正要将一把壶拿开,第六床着急地叫起来:“我的!我的!”
“你的?你一个人有两张嘴?”老郑挖苦地说。
我看见第六床口吃着讲不出话的可怜样子,便替他回答道:“汪小姐给他的,大夫喊他每天喝八壶开水。”老郑不再作声,冲了三壶水,便走了。他的脸色相当难看。
晚上又来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夫,是王大夫陪着他来的,我第一次看见他那个庄严的面孔,我想他也许就是内科主任罢。他简单地把第六床检查了一下,低声和王大夫问答了几句,听筒还挂在颈项上,他慢慢地走了。
“这个医官一定会查出我的病来,”第六床忽然兴奋地说。
膏不错,他当然会查出来,我顺着他的意思说。
可是这一夜并没有谁给第六床带来一点消息。
查病房的时候,大夫到了好几位,黄大夫、廖大夫、杨大夫、张大夫都在。他们走过第六床的时候,那个发烧的病人忽然大声问道:
“医官,我的手会不会好?”
“会好的,哪里有接不好的道理?”黄大夫哂笑地说,他轻轻挨了一下那只吊着的膀子,又翻看一下病历表。“他的热没有退,内科来看了没有?”
“明天就转过去,”张大夫答道。
“好的,”黄大夫点一下头。
“你怎么样?”杨大夫转过身含笑问我道。
“很好,”我答道。
黄大夫听见我的话,连病历表也不看,就走过去了。
“今天,我不给你开睡药了。睡药吃多了不大好,”杨大夫温和地对我说。
“谢谢你。我想我今天会睡得着,”我含笑地回答。
我刚闭上眼睛,就听见第十二床在讲话,他的朋友来了。
我记起来,今天上午,吃晚饭以前郭大夫跟他谈了几句话:
“……不过按照手续,你应该请一个人在证明书上签个字,最好是亲戚,朋友也行;不然我们不好开刀。危险我担保不会有。不过这不是小手术啊……”
“我想……”第十二床说了两个字,就不响了。人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不愿意开刀也可以。不过我怕连你这只眼睛将来也保不住,你好好地想想看。这也得你自己愿意。没有人签字,明天就不能开刀。”
郭大夫立在床前等候第十二床的决定。
过了一会儿,第十二床声音发颤地说:“我想还是开刀罢。我就去请小姐给我打电话找个朋友来签字……”